《回家》黎之彤

1、故地重游

　　时隔多年，他终于又回到这个房间。然而周围的人都已经忘记了他。
　　在这个房间停留过的短暂时光，在脑海中回溯的时候，却已仿佛比过去的几十年都漫长。狭小的房间中，有单调的几只木头家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后透过窗格洒下的阳光投射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流淌的波纹。这一切都在他的心绪中荡起幽微的痕迹，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越过肩膀的温暖光束中有细小的微粒浮动，又是夏日。炎热空气中，角落里的盆栽玫瑰已泛出疲态。他睁眼，那个角落如今已积起厚重尘埃，却仍有余味残留。残留在记忆里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小盆花朵盛放，许言的花。双人床左边的墙壁上写下的字迹已经被泛黄的墙纸覆盖，床单被撤离，旧日已逝。他只能在记忆的岸边观望，这个他们曾经共同居住的房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占用了23个月。他们用了23个月将这里变得像是流离失所后的家，他却用了十一年的时间才回到这里。
　　公寓楼前台的管理员被换了又换，而今这栋楼老旧得像是失去了时间的踪迹，遍寻不着方向。房客们已悉数离开。空荡荡的楼层里，阳光肆意的进入，潮热的风无法带来丝毫凉意。他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透过烟雾，再也不会是许言放肆的笑意后迎面而来的凉水，因此炎热只能继续蔓延。木门右边是一整面贴墙的书格，外漆深褐色，内里的格子却是木头的原色。他第一次发现，缺少了许言的那些成捆的书籍，它显得这样突兀。
　　上了年纪的楼层，地板是全木质的。仅仅是站起身便会发出干枯树枝折断般的响声。许言喜欢穿着塑料拖鞋在上面走来走去，看着颤动的地板说，好像走钢索。
　　马戏团的小丑走上钢索，或许会举一把七彩的小伞，在细细的线上经过。作为观众会大笑着欢呼，因为他们看不见被油彩覆盖的，有惊险情绪的脸。像是许言永远充斥着欢笑的脸，仿若不知烦忧。
　　那时他是不愿把这里称为家的。狭窄得像是旅馆，只放得下日常的几样家具，没有浴室。床的对面是木条拼凑的窗户，许言那时买了素色条纹的布料做窗帘。而他不太在意这些，他以为这只是个短暂的停留地。那年，那几年，都是美好的岁月。还算轻的年纪，拿了几万块来到这个偏北的陌生国度。觉得创业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却一次又一次碰壁。
　　公寓楼前的林荫道向左，一小片街角公园，午夜放工归来，他们总喜欢在雕着小天使的喷泉前坐下，闲聊或是沉默发呆。即使四周都是甜言蜜语着的情侣，不合时宜。
　　许言喜欢打扫屋子，在墙角栽花朵饱满的植物，枝繁叶茂地长在那里。木桌上永远有温热的茶水，两个透明水杯纤尘不染。左边的抽屉是零食，有时候一个人一小把瓜子，说着对未来的憧憬，有抱怨却可以相互扶持。总在掏出钥匙的时候有平和的归属感。小小一床棉被，洗得发黄，却可以裹起来哭泣。会有争吵，但许言总会在他的示弱中同他重归于好。
　　这样随意，这样的包容与暖意。或许这就是家。往后的十几二十年中，每每回想，想起的却还是这个房间。然而，被不停翻起的，都是历史，都已随风飘散在蹉跎岁月中。
　　他匍匐在床板上，凑近墙壁，掏出钥匙刮开了破旧的墙纸，上面有依稀可辨的纹路。是许言刻上去的字。先用刀刮，然后用黑色的墨水笔又勾勒了好几遍，深得像是干涸的伤口，也是深渊。他说，不要寻我。
　　许言离开了。他在刻下了两人的名字后离开。迅速地像是不留痕迹的风。房间像是远离火种，燃烧后冷却的薪炭，处处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却看不真切。
　　许言花了23个月给了他一个家，却又毫不留情地将它摧毁。然而他却回来了，在一切都快要被岁月活埋之前。他环顾四周，洞开的窗户涌进一阵仍旧潮湿的风，却是有雨将至了。他双手撑着窗台，身体微微探向外面。树叶密集造成的屏障后是逐渐变得深浓的云层。
　　他还记得许言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时，撑在窗台上侧转过身对他说，快要下雨了，还好我们在家里。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有朦胧的笑意，是甜美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