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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遇见周 ...

  •   遇见周婉莹的时候,陈风刚13岁,身姿单薄的少年,名字虽潇洒人却格外秀气,唱得又是旦角,所以班子里就给他起了个艺名作“若枫”,也衬他唱贵妃醉酒时酡红如枫的醉颜。若枫演杨妃那是一绝,也不见抹了多少胭脂在面上,可那眼波流转间无端让人觉得满园春色,真真是倾国倾城。
      周婉莹就是给若枫拉西胡的,那样温婉的名字可人却英气得很,俊眉修目鬓裁如墨,一曲贵妃醉酒也能被他拉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但遇上若枫空灵甜绵的唱腔,就有如千年沧桑里的惊鸿一瞥、配着这乱世山河,刚巧够人咀嚼回味、叹古惜今。
      乱世里凑齐个戏班子不容易,班主把这两人买进来的时候喜不自禁,俩人现成的功底,苗子又嫩,尤其是若枫,再养上一两年身量拔长些给扮到台上,啧啧,这整个北平城怕是无人能及了!
      因是一同进来的,年纪又相仿,周婉莹和若枫格外亲厚些,婉莹豪迈若枫腼腆,班子里的人每每看着两细伢子肩并着肩去练功房、又想起他们的名字,总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上一笑。
      婉莹怜惜若枫瘦弱,把他当小弟护着,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若枫却是个冷性子,除了唱戏不爱说话,问三声连个屁都不放,婉莹剃头挑子一头热,久而久之也就恼起来,一整天没理若枫,自顾自吃饭打水去练琴,可若枫也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婉莹不理他他反而自在,不理会不在调上的西胡声从思凡唱到虞姬自得其乐。
      等到夕阳将戏班子的院子染成金色的时候婉莹终于忍不住了,拦住去洗脸的若枫,一把手把他推到地上,直嚷——“你这人够没劲的啊!整天装什么谱啊?别给脸不要脸啊!”
      若枫就坐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谁要你给我脸了?我也就是个戏子,不劳烦您招待。”目光冷冽如冰,衬在桃花瓣一样未卸妆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婉莹就愣在那儿,一方面为这一双真真戳人心窝的丹凤眼,另一方面……他还真没听过若枫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这人还是得这样激上一激。想到这儿,他不由“扑哧”一声笑了,上前就要拉他起来,结果若枫往后一躲,顺道撅起了嘴,原来到底还是在意的,毕竟是孩子,现在真生上气了。
      “好啦好啦,你是个戏子我是个给戏子拉琴的,岂不比你还不如?”婉莹索性蹲下来软声安慰,“这猪嘴巴,能挂油瓶了。今儿是我不对,往后啊,你想不说话就不说话,我知道你心里理我就成了。”
      若枫紧皱的唇角眉尖缓了下来,眼睛里隐约水光潋滟,婉莹见状赶紧将他拉起来,弯下腰轻轻替他拍衣襟上的尘灰。
      “你别对我这么好……”突然传来若枫细细的嗫嚅,
      婉莹诧异地起身,
      若枫低敛着眉继续说,“我命硬,谁对我好克谁,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师傅,你从此远着我吧。”
      婉莹心里蓦地一软,这孩子,握着若枫的手忍不住就想落泪“你以为我是怎么孤身到这儿的?世道不好,我撑到这儿也是个命硬的。谁规定命硬的就要孤单一辈子?咱遇上兴许就是老天爷可怜的,以后你唱一辈子曲儿我就给你拉一辈子的琴。你别嫌弃我就成!”
      若枫呆了半晌,然后坚定地将婉莹拥入怀里,两人都没说话,婉莹只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领口滴进,滴进他的心窝。
      夜已经缓缓在天边铺了一层浅墨色,院子里来往的爷们看着两个相拥而泣的孩子直笑——“嘿,甭唱戏魔怔了啊!哈哈哈!”黑暗里,只有班主微微皱了眉头。

      少年时光似流水,三年匆匆眼前过。
      若枫第一次独自登台的时候果真就震惊了整个北平城,身姿柔美如枫叶盘旋而落,口衔金樽一抬眸媚眼如丝,引喉婉转冰轮碎,羞花美人难再得。唱毕,整个戏院里只觉余音绕梁,半晌,猛然爆发出雷一样的叫好声。婉莹沉着地拉好最后一个音就在墨蓝色的帘幕后对着台上的若枫笑,他的若枫啊,绝世惊艳!若枫在台上妙目一转,然后斜觑着台后的婉莹,四目相对、璀然一笑。就这一笑,刚巧撞进了在侧边包厢里饮茗听曲的薛总长眼里。
      李副官进后台吩咐的时候班主是一半心喜一半心焦,喜得是这乱世里他终于给整个戏班子寻到了个靠山;心焦的是若枫这孩子怕是难弄,到时候要是搞砸了情况岂不更糟;哎,关键是得把婉莹这个实心眼子支开!
      当天晚上班主便吩咐婉莹去刘师傅那儿拿新做的戏服,转身麻利地将若枫带上薛总长的老爷轿车,车临开动时班主用长满茧子的手拢了拢若枫耳后的头发,“乖孩子,好好听话,咱这个班子就在你手里捏着了。”若枫只感觉有粗砂一般的石头磨过心尖,苦涩却又懵懂,还没待他回话,转即车就发动了,车门被班主忙不迭地关上,呜呜的车鸣声像夜里的凶兽将他带入黑暗之中。
      婉莹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若枫不在了,他等不及想告诉他新做的戏服特别衬若枫的身段。问班主、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正着急着、邻屋敲梆子的叁虎儿挤眉弄眼地告诉他,“没啥子急的,若枫啊,正在薛总长那儿吃香喝辣着呢!”
      婉莹年幼时家道正兴,知道这些不愁吃穿的权贵们私下爱玩什么龌龊玩意儿啊,瞬间血冲上了脑子,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就往薛府跑,一群人拦都拦不住。但到薛府时已经晚了,门口的石狮子像挂着嘲讽的笑,瞪得他眼角发酸,门后面隐约传来凤箫笙侗,婉莹于是玩了命似的拍门、撞门、踢门,“你放了我家若枫!他还小!要找人伺候我奉陪啊!放人啊!出来!若枫!陈风!”叫得嗓子破锣一般撕扯,泪水糊了满面。门里边终于有了反应,出来两个穿军服的彪形大汉,扔小鸡一样将婉莹从门口拎了出去,皮带与拳脚雨点一般砸在婉莹的身上,“咯小赤佬,坏总长的好事,呸!”
      婉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晕了过去,他只知道身上到处都疼,可心里更疼。迷迷糊糊中听到细细的啜泣声,碎碎的,像受了委屈的若枫,腾得就睁开了眼睛,果然是若枫!
      “他们怎么样你了?”婉莹心里存着分侥幸。
      但若枫只是抿着嘴,一声没一声地轻轻啜泣,肩头一耸一耸。
      婉莹的心瞬时就碎了,又浸了盐粒子,涩得他恨不得呕出一颗心来,他的小弟,怎么就这么命苦,颤抖的手搂上若枫细瘦的肩头,“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下次我绝对不离开!”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院子时看到了班主夹杂了万千情绪的眼神,他拍了拍烟斗背过身说“这就是咱下九流的命,乱世里头吃口祖师爷赏的饭不容易,你们就别倔了……”
      凌晨的凉雾染得如枫和婉莹发丝晶亮,像一夜白了头,婉莹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那若有下次班主就让我和若枫一起去吧,你也说过,我的琴配他的曲儿,刚好。”
      班主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随你们吧。”

      也许到底是被婉莹扰了兴致,薛总长再约若枫时已是三个月后,本以为没事了的若枫看到李副官时嘴唇都吓得抖了起来,那个晚上的经历梦魇一般在眼前晃过。婉莹于是在下边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若枫冰凉的手,笑着对李副官说:“让我也去吧,若枫的嗓子配上我的琴,那才叫双绝,包管总长满意!”李副官诧异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孩子,身量修长英气逼人,有趣有趣,当下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当天晚上那凶兽一样喘气的老爷轿车里就载上了一路都紧握着手的如枫和婉莹。汗涔涔紧握的温热手心里包裹着两人同样紧张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像低沉的鼓鸣。
      “如枫你别怕,有我呢。”
      “嗯,不怕。”
      夜色太沉,老爷轿车的车灯照出了更深的黑暗,戏园子里埋头选曲的班主心里突然升起莫名的不祥。
      苍凉的西胡声果然衬得若枫整个人愈发空灵,看得薛总长愈发兴奋,一曲未毕就想揽着美人的衣角一亲芳泽,但碍着旁边那两道清凛凛的目光又不好下手,于是不耐烦的挥手喊来了李副官要将婉莹请回去。若枫惊惶地看向婉莹,一边试图将薛总长的手从自己臂上抽离。婉莹收了琴低眉顺眼地走过一架红烛旁,猛然掷起小臂粗的红烛向那色鬼扔了过去,然后迅速拉起若枫的手就往外跑。
      滚烫的蜡油淋了薛总长一头一脸,尖尖的烛台却只打偏了从他耳边掠了过去,“妈了个巴子!李副官给我开枪!”说完不等旁边已完全愣怔的李副官反应过来、就拔出他腰上的手枪没头没脑向前边打过去。
      薛府此时已是灯火通明,婉莹只感觉耳边枪声“呼呼”而过,余光一瞥,下意识就挡在若枫身后。
      “啪!”若枫只觉背后身子一沉,一回头,看见一朵血红的花从婉莹背后徐徐绽放。他克死了他,他还是克死了他!若枫满手的血、架着婉莹,听见脑壳里嘭的一声,有根弦、断了……
      不日,整个北平城爱听曲儿的人都知道那位刚刚红透半边天的角儿枫老板真成了“疯老板”。
      ……

      “那后来呢后来呢?难不成美救英雄、婉莹准师娘就那样死了?师父你又怎么恢复的?师父你因为这样一辈子都没娶过亲?”
      被唧唧喳喳的小徒弟好奇的声音打断,陈风从血色夕阳般昏黄的记忆中转醒,眼角层叠的皱纹挡不住沧桑的笑意,“是啊,疯了又遇上那档子事,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一路颠簸到了南方,遇上了一个肯花钱的新班子,病好了后继续唱戏,后来天下太平了,政府又肯扶持这个老行当,我就进了现在的戏曲学院当老师。”
      “那师父你怎么从来不唱贵妃醉酒了?”
      “哎呀,没了婉莹师娘拉琴,师父哪还有心思唱杨妃?别问这些让师父伤心的问题了!”另一个颇懂得情事的徒弟微恼轻吒。
      一群年轻的学生用稚嫩的眼光同情地看向他们的陈师父,额头光洁,发色如鸦,一如婉莹和若枫的当年。
      陈风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笑了起来,七十多年了,别人都好奇为什么戏曲界桃李满天下的陈师父单身了一辈子,同情他这么孤单,却不知道,有个人在他的心里为他拉了一辈子曲儿,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合着那曲子轻轻唱贵妃醉酒,那是他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别人都以为周婉莹是师娘,却不知道这师娘其实是男儿身,陈风好笑地抬头看向夜空,耳边好像又回想起当年婉莹的声音:“你别笑话我的名字啊,我也是出身富贵人家,三代单传的男丁,怕不好养所以先取个女孩的名字,原本是想等及冠后再改名字的,可是这年头,你也知道,昔日王侯今日草寇,哈哈。”婉莹是从来不把这等小事挂心上,英爽豪迈一身气量,不过这样也好,他就可以人前人后将他的名字挂在嘴上了,婉莹婉莹婉莹,他爱了一个叫婉莹的人一辈子,心里再没有空档给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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