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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谨以此文献二人

      一为今时

      一为过往

      忘

      一
      “哗啦啦……”
      一阵羽翼划过天空的声音。
      于空慌忙丢下才写到一半的作业,抬起屁股下的凳子,磕磕绊绊地搬到阳台,一脚踩上去。
      眼前忽而跳出一片湛蓝天空,与狭窄拥挤的室内形成鲜明对比,差点晃瞎了人的眼。于空顾不上适应眼前的强光,睁着晃出泪的眼睛往外看——晴空万里的湛蓝幕布上,一群白鸽呼啸而过,洁白矫健的翅膀忽而鼓翼高飞,忽而与身体形成一道完美的线条流水一样划过天空。辽阔高远的苍穹,间或响起一阵清冽的哨声。
      于空尽力往阳台外挤着小小的身子,贪婪地看着白鸽自由自在掠过天空的身影,好像再一点点他就可以触到那美丽的白色翅膀……
      “哎!”
      一声叫喊唤回了于空的神,他清醒过来,抬头向声音来源看去。

      灰色混凝土的底,侧面贴上了白瓷砖,由于老旧而剥落了许多,形成了灰灰白白一副模糊不清的画——与自家一样的阳台。只不过,现在这个除了楼层不同其余一模一样的阳台上,伸出一个小小的头,黑黑的头发,小蝌蚪一样。
      “你不要命了,敢把身子伸到外边。”
      楼上的小蝌蚪明明是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说出的话却是带着十足的大人气——明显不知为此被训了多少次才学的熟模熟样。
      于空愣愣地看着楼上那个小蝌蚪,由于逆光,视野里只有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映着夕阳,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圈,面容却模糊不清。
      “哎,你傻了,跟你说话呐!”
      于空还是愣愣的,常年独自在家中读过的假期让他面对突然入侵的同龄人有着本能的不知所措。
      “哎呀!鸽子飞走了!”
      楼上那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在叫,夹杂着不知所谓的幸灾乐祸。
      于空慌忙转移视线望向天空。果然,碧空如洗的蓝练上只余几缕火烧的霞云。

      楼下大妈的声音即使隔了四层楼还是一样清晰。“老李,又出来放鸽子啊!”
      “是啊,鸽子嘛就得放出来飞飞,老憋笼子里是要憋死的。”
      “是的呦,是得放出来一下。哎听说李韵新谈了个男朋友啊,哪儿的呀……”
      ……
      然后就是如常的邻里对话。
      这些于空一天能听楼下那些阿姨大妈们唠叨一百遍,每次都是那些——谁谁家的老公炒股赚了大钱了马上就要搬到城北新建的居民区了,谁家的女儿刚甩了一个又谈了一个比上回的有钱啊,谁谁家两口子又要闹离婚啦这个月已经打了好多次……
      不变的谈资,似乎少了这些生活就难以为继。
      谈论别人的时候也在为别人制造着谈论的资本。
      奇怪却又如此和谐的循环。

      “哗……”
      防盗门被拉开的声音。
      爸妈回来了。
      于空慌忙从阳台上下来,再艰难地把椅子抬回去。匆匆忙忙地拿过作业本。耳边还隐隐约约传来外边的阳台上的那个咋咋呼呼的喊声——“哎别走啊,哎你怎么这就走了……”
      唇角上扬,露出忍不住的线条。
      “吱嘎……”
      门被毫无防备地推开。
      于空吓了一跳,连忙收敛住没忍住的一丝笑容,抓紧手中的笔,看向房门——
      “妈……”
      “小空啊今天的作业写完没有?”
      “嗯。”
      “奥数班的题呢?”
      “嗯。”
      “难不难啊,听小雪妈妈说小雪都没做完呢空了好多……”
      “还行。”
      “儿子真聪明,乖啊,妈妈去给你做好吃的去。儿子去练会琴吧,要不再看会书?”
      “嗯,妈你吃饭时叫我。”
      “哦哦,行,妈妈这就去做饭。”
      于空看着妈妈笑容满面地关上房门,轻轻松了口气。
      离开凳子,轻手轻脚走到阳台,再次抬头望去,楼上的阳台模糊一片,空无人影。
      于空望着那在傍晚的昏暗中愈加模糊的阴影,不经意地又叹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于空妈妈问于空爸爸:“我今天回来发现楼上那家有人进出唉,怎么楼上那家,有人买了?”
      “没,是单位的老程,在城北那块买了套房子,还没完工,先租了这儿住着。”
      “哦,这样啊。老程,今年刚升了主任吧?”
      “啊,嗯。”
      “你说你和老程同时进的单位,怎么人都升主任了你还是原地不动啊!”
      “这个,也都说不准……”
      “得了吧啊,让你过年去你们局长那走一趟你又不肯,凭你的资历怎么着也都不该这样啊……”
      “……”
      “哼!”
      妈妈不耐烦地撇了于空爸爸一眼,转而变了个眼色,温柔带笑地看向自家儿子。
      “儿子啊……”
      “咳咳……”
      于空没提防到妈妈突然会把话头转向他,一个不注意岔了气。
      “哎呦小心点,吃个饭都卡着有没人跟你抢。”
      妈妈边说边给儿子盛汤。
      于空匆匆忙忙地吃完饭回到房间,身后还追着妈妈“怎么就吃这么多再吃点”的声音。
      啪的一声关上房门,于空这才松了口气。
      窗外,天空,浓墨深蓝,繁星点点。

      二
      第二天一大早,于空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
      仔细听听,是自家大门的声音。
      于空很是疑惑。
      这么早,谁来啊?
      客厅里于空妈妈热情的声音穿过房门,听在耳中形成一种朦胧的不真实。于空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磨磨蹭蹭地穿好了衣服。
      正在这时妈妈也敲起了房门。
      “小空,还没起啊,快点,楼上的程伯伯带着小晖来咱家了。”
      于空迷瞪着一双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他妈一声。套那件半袖T恤的间隙里,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昨天一片模糊背景中的那只毛茸茸的蝌蚪脑袋。
      于空轻轻打开房门。客厅里,妈妈正和应该是楼上程伯伯的那个人热络地聊着。于空转头四顾,没见着他爸,边想着爸爸应该是出门买早点边走出房门。
      那个程伯伯在一片热络的话语罅隙中发现了刚走出房门的于空,忙招手把他叫来。
      “这就是小空吧,你看斯斯文文的长的又俊成绩又好,哪像我家那个混小子呦!”
      于空妈妈眼角掩饰不住的笑意蔓延,还是伸手把于空拽到眼前,给他理了理颈侧不易被发现的衣领褶皱。
      “哎呦哪里有,小男孩吗还是像小晖一样活泼调皮点好啊,小空嘛太安静了……”
      “小空妈妈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小混蛋……”
      程家爸爸边说边把口中的那个小混蛋一把拽来眼前。
      于空只看见一刻蝌蚪一样毛茸茸的脑袋一晃,一张挂着欠扁的笑的鬼脸放大在眼前。
      程家爸爸一个巴掌拍在小混蛋屁股上,“混小子,到这你还给我闹,丢不丢人!”
      于空妈妈边拉边劝着程家爸爸,“哎呀这有什么,小孩子活泼一点没什么的……”
      “哎呀,趁着暑假跟小空多处处,看看能不能学学安静点!”
      “没事,反正放暑假小空也是在家闷着,让两个小孩搭伴写作业也挺好的。”
      “听见没有小子,好好跟小空学习,别没事就跟个猴子似的坐不住。”
      “嗯嗯。”
      某个刚被称为小混蛋后又被贬做猴子的人乖巧地点头答应,却在低下头的哪一瞬被于空看见了噙着一丝奸诈的笑容。

      立在桌边的立式电扇被开到了最大档,可还是只能吹到一角的风。窗外知了嘶啦嘶啦的尽力叫着,好像这么声嘶力竭就会减少多少热似的。窗户打开着,偶尔吹进几缕闷热的风,放眼望去,只有几棵叶子被晒蔫的树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滋扭……滋扭……”
      于空将脸从作业本中抬起,看向那一脸不耐烦的声音来源。
      “声音来源”见自己鼓捣了一阵终于有人肯理他立马来了精神。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于空的肩膀,“哎天这么热你还能写下去啊?”
      于空怔怔地看着他。
      “真佩服你竟然可以做那么久,要是我,哼,待不了半小时就得撂笔走人!”
      于空还是怔怔地看着他。
      “哎你不是傻了吧?”猴子似的小孩在于空眼前挥了挥五指,确定眼前的人还有焦距。
      “虽然我知道本大圣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你也不用这么崇拜地看着我吧!”
      那会儿正式是西游记风靡全国的时期,小孩们一致把孙悟空当成英雄一样崇拜着。三五成群的小孩玩着闹着,动不动就来一声——“俺老孙去也!”
      齐天大圣一身盔甲甩着金箍棒大闹天宫的身影搅乱了一窝小猴子的心。

      “哎我说……”
      被自家爸爸称作小混蛋的小孩又捣了捣另一个安安静静看书的小孩。
      安安静静的小孩静静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个猴子似的小孩。
      猴子似的小孩清了清喉咙,满脸憋不住兴奋的红。
      “我说咱别在这屋里闷着了出去玩怎么样?”
      安安静静的小孩疑惑地看了看窗外挂着的大太阳,又疑惑地看了看小猴子满脸兴奋的表情,心里奇怪刚刚还兀自喊热的人这会儿怎么兴起的热情。
      “哎呀你真是的这么撵!”终于发作的小混蛋拽起愣在那儿的另一个就走。出门的时候也没忘记让他带上钥匙。
      S城话,管做事慢的叫撵(niǎn)。不光可以形容一个人的性子,也可以形容一个人做事的程度。
      很久以后于空再回忆起那年的夏天,记忆中那伴着闷热的骄阳不再,只剩下那个叫着这个字的,小猴子似的童音。
      晕开了一夏天的碧绿。

      蹦蹦跳跳地下了楼,小猴子似的小人勾着另一个小人的肩膀,大喇喇地指了指花园里大树下的一处所在。安安静静的小孩伸长脖子看了看也没发现出什么稀奇古怪。
      看见小伙伴疑惑的眼神,猴子似的小孩红了红脸,挽回面子似的大声说起话。
      “是没有什么稀奇啦,不过那可是我的秘密基地哦,除了我都不可以进的~~呐,看在你陪了我一上午的份上,我勉强可以允许你进入,不过,你要请我吃冰棍哦~~”
      贼兮兮的笑脸上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地盯着于空。
      于空没说什么,攥着口袋里妈妈早上给的零用钱走向小卖部的冰柜。

      咬着冰棍蹲在树底下玩的不亦乐乎的小猴子乐开了花。他将刚请他吃了根冰棍现在已经被他认作兄弟的人勾过来,指着树下在夏日的风中巍巍立着的草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于空不出他预料的摇了摇头。
      咬着冰棍的小孩立刻长了气势似的挺了挺胸。“这叫狗尾(yǐ)巴草”,很常见的你没玩过吗?”
      于空又不出他意料的摇了摇头。
      某人的气势立刻呈几何状往上蹭蹭地涨,“这个可以做好多动物的~~~”
      于空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
      猴子似的小孩愈发得意,“真的,小时候我跟姥姥住,她就经常给我编,兔子啊乌龟啊蜈蚣啊都有的,不过……”他又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我只学会了编最简单的兔子……”
      于空闻言更是惊奇,眼中显露出羡慕与崇拜来。整天面对着作业还有书柜上一部部书,以及交映着五线谱的黑白琴键,小孩子对大自然的渴望在他身上得到了极度的扩大展现。
      小猴子似的小孩立刻揪过几根狗尾巴草,三下五除二地编起来。然而过了若干分钟之后,他面对着摊在手心的几根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毛茸茸的草,哭丧着脸。
      “我……我好像忘记怎么编的了……”
      于空同样瞅着那被折磨得惨兮兮的狗尾巴草,默不可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行,再给我一会儿,只要一会儿,我一定能摸出来!”
      于空抬起头。
      被繁盛的树冠过滤下来的阳光细细碎碎撒了一片。

      就在于空靠在树下模模糊糊快要见周公之际,一阵来自外界的剧烈摇晃将他这个与周老头的约会带的人仰马翻。于空睁开双眼,朦朦胧胧看见眼前晃着两只狗尾巴草……只不过,这草的冠子好像粗了那么一点点……
      “快点醒啦!我编好兔子了!”
      于空揉揉眼睛,才看清刚才晃在自己眼前的是什么。

      绿茸茸的胖胖身子,被草茎绕得紧紧得帖服着,胖胖的身子四角上,狗尾巴草的冠子一点点露出来,显出四肢的形状,最上边是完整的两个草冠子,长长的,在胖胖的身子上颤颤巍巍立着,楚楚的兔子耳朵模样。
      于空接过来一只细细看着,感受着童年生涯中几乎没有的大自然的灵动与神奇。
      树下狭小的空间中只剩下一个小猴子似的童音在唧唧呱呱,应和着蝉在树梢的叫声,尽情诠释着属于夏天的聒噪……

      晚上程家爸爸来接孩子的时候,小猴子似的小混蛋还没从那得意劲中回过神来,把自己夸得跟一朵花似的。程家爸爸看到笨手笨脚净会捣蛋的儿子手里居然出了这么个小玩意也不禁惊愕。倒是于空爸爸乐呵呵地拿了一小段蜡烛过来,“这么着玩几天下来就枯黄了,用蜡封起来能保存好长时间呢,小晖真是心灵手巧。”
      再厚脸皮的小孩听到这么直接的夸奖也不禁脸红起来。不过这脸一红,倒是越来越像小猴子了。

      于是那一年的暑假,于空没了往日早已经习惯了的只能每天傍晚看看鸽子的孤独,这个夏天的一分一秒,全都被一个叫做晖的男孩,填充上了小猴子一样的顽皮与聒噪。

      三
      开学之后便是一成不变的两点式生活——家,学校。
      只不过,每天清晨,人烟稀疏的街道上,走在一片片伸展着手掌似的叶子的梧桐树下赶校车的小小身影,由一个,变为一双。
      而时间也就在这每天的匆匆中过去。像极了小学时那片印象深刻的课文中,那过往的燕子与河畔飘飞的柳絮。

      不知不觉的,就要和那懵懂茫然的童年告别。

      这年的暑假,于空妈妈在于空已经稳稳当当进了重点中学的保证下,似乎看到了应该让孩子走出家门玩玩的必要,兴致勃勃的计划着去海边的旅游,也顺便当做自己和于空爸爸结婚十五周年的纪念。

      当于空从海边顶着一身晒成麦色的皮肤回来,然后在家待了一星期之后,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同。
      这个假期,似乎比往年来的,更为安静。
      安静中都带有了寂寞的味道。

      那个人,好像一直没来找过自己。

      于是在一个午后,于空踏上了只与自己家一层楼板之隔却鲜少来过的,晖的家。
      门前那张破旧的门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尘土。
      红漆木制的门斑斑驳驳,在灰尘的掩盖下静静伫立。在静谧无人的虚空中,有了一种陌生昏暗的,茫然的别离愁绪。
      于空站了一会,转过身,下楼。
      阳光与墙角形成的阴影随着那一声声的脚步蔓延而下。

      晚餐的饭桌上,于空犹犹豫豫地问,“妈,程伯伯家……”
      “哦,你程伯伯家的新房子不是装修好了吗,这不就搬走了……”于空妈妈不经意地换过电视的频道,一边还在跟于空爸爸抱怨,“真是,这现在,都是广告里加电视剧,你看到正关键处吧它就……”
      “他们……什么时候搬的啊……”
      “啊?什么?”于空妈妈被打断,不知儿子刚才说了什么。
      于空重复了一边自己的问题。
      “哦,应该是在咱去旅游的途中吧,是吧老于,我还记得程晖爸爸给咱发了信息来着。”
      “唔,嗯。”
      “哎,也不知道小晖考到了哪,哎,等你星期一上了班问问程晖爸爸,啊。”
      “嗯。”

      吃完饭,于空回到了房间。时间还早,夕阳还挂在天际降落未落,藏匿在一片云朵之后,染成了一片,火烧的云霞。
      于空想起了多年之前的那一个个,看着鸽群从面前呼啸而过的傍晚。
      碧蓝天空,云蔚霞晚,天际清冽的,鸽哨的声音。
      然后记忆中跳出那一个错失了鸽群的傍晚,那一方灰白交错的阳台,还有阳台上一颗小蝌蚪般,被逆光模糊了的毛茸茸的小脑袋。

      上了中学的日子比以前更加繁忙,比往昔成倍增加的课程,以及翻倍的考试次数,都让人忙的没了回忆的心情。
      于空在那个冬天里,只记住了上下学途中,微弱的冬日阳光中,那一排排掉光了叶子的梧桐,灰色沉默的倒影。

      初二的日子还是同初一一样繁忙无聊。不过在这之中,好像又有了什么不一样。
      男孩们如雨后春笋般拔高的身体,还有突然沉郁嘶哑下来的嗓音,女孩们开始变得玲珑有致的身材,俏丽青春的脸庞,学校新增加的生理卫生课,男女生之间突然暧昧难明的距离……
      于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沉闷枯燥中那一丝丝不寻常且又暧昧难明的气息,当然还有,自身难言的变化。

      于空爸爸早在初一时就先对儿子进行了普及教育,并且不负于空妈妈所托还对儿子耳提面命了一番,提前打好了预防针。再加上学校的“认真教育”,这段被无数青少年心理专家称为最敏感的时期应该也会像之前无数个平静的日日夜夜,在于空身上悄然静默的流淌而去。

      而于空却在一个晚上彻底失眠。

      窗外天也已沉睡,整个夜幕如被浓墨渲染过一般,浓得搅不了,晕得化不开。
      于空的瞳仁在这夜色映衬下却显得晶亮,似乎还有水光淋漓。

      于空看了会儿窗外的夜色,突然一把将被子翻起,从床上跃下,打开灯。床上的情形在一片柔和的澄黄下一览无遗。
      于空在几步之外开始颤抖。

      床单,湿了。粘腻腻的,液体。

      于空当然知道第二天妈妈进房来叫自己起床时也会当做自然然后安慰自己的神情,也会想起爸爸对自己言辞恳切的解释与教育。
      然而他忘不了,梦里,身体交缠时的欢愉,耳鬓厮磨的温暖,那张早在多年之前就已消失的容颜,还有,梦里那一片混沌背景之下一声声温柔的,低沉悦耳的,情人般的呢喃。

      晖。

      是什么时候开始要刻意忘记那张挥之不去的容颜?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抬头朝楼上那一片灰白交错看?
      是什么时候开始绕道,不再走熟记于心的梧桐小道?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要努力屏息,决定将过往彻底封存?

      怎么可能是没有察觉,怎么可能是一如过去的苍茫平静……
      心中的平原仿若从记忆中一个夏天开始突然荒芜,任由那一株株野草疯长,任凭那一片片沼泽蔓延……
      你看,那年夏天楼下的树开始被菟丝子纠缠……

      抱歉。

      抱歉……

      四
      日子总在过去。
      静默的,有声的。
      喧嚣或者平静。
      总会纠结成一团暧昧不明的灰色,将岁月一步步往前推离。

      楼下的闲言碎语总有议论不完的谈资话题。
      他们也是一本书,一个承载记忆的容器。
      只是这容器非无底,如同总会由澄明变为浑浊的鱼缸,需要清理。
      只是这清理是无序而随便的,说不准何时便会将一些人一些事连同一些过往一起遗弃。
      生活总在继续。

      楼下的人换了,一些人加入,一些人消失。
      一场戏落幕。一场戏开始。

      这个什么都在急速更新的年代,还有谁会将谁记起。

      总会被忘记。

      没有人再记得多年之前去世的李爷爷那群每天傍晚定时翱翔天空的白鸽,连同这位曾经是那么精神矍铄的老人。没有人再记得那个挣了大钱搬到城北新区的家庭。没有人再记得甩了前一个又找了一个有钱男友的谁家女儿。没有人再记得楼下那对天天吵架整天要离婚的夫妻……

      当然还有,那张如何也忘不了的容颜。
      于空还记得邻家坊里的那些传言,从那些紧丝密合的人情话语中不经意探到一丝一缕的消息。
      像极了一只在半空中,极力往海中眺望的海燕。
      那些真真假假的混合殷羡讥讽的话语——
      程家老公辞职跟亲戚下海做生意了赚了大钱……
      程家那个孩子让他爸送到外省读书好争气的呦……
      那天在街上看见程家老婆啧啧比以前还要年轻……

      然后是一如既往的被人们忘到脑后再次寻找新的谈资。
      寻找与再寻找。
      直到有一天,连自己都要被遗忘。

      离那一天不远了。

      于空爸爸终于升到了主任,然后紧接着,便是贷款买了新房。于空妈妈为终于摆脱这栋老房子欣喜不已。整天喜气洋洋的去看还在建设中被规划在新小区的新房。
      于空便是在全家这种期待盼望的欢喜气氛中迎来了自己的高考。
      于空爸爸是一派稳然,反正儿子成绩摆在那里,只要发挥稳定,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于空妈妈则是紧张加期待,早早的为儿子订好了目标,就考本市的A大,离家不远方便而且学校又不错。
      面对妈妈的紧张殷切还有爸爸的恳切叮嘱,于空只是淡淡的,偶尔在妈不厌其烦的唠叨中才会应几声,
      然后便是黎明前无限黑暗的六月。

      往年都是一片火热骄阳的六月却在今年下起了大雨,直把漫天炎热浇灭,将炎炎夏日化成了阴雨之秋。
      于空是穿着长袖衬衫和牛仔裤进的考场
      。
      最后一门考完,于空在所有人之后走出教学楼。看着花园中被雷雨打的惨不忍睹的林叶枝桠,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年知了肆意竭叫的热夏。
      站在花园一会儿,直到鞋子被花草上滴下的雨水沾湿。
      然后转身,然后离去。

      于空果然没辜负他妈的期望将志愿填了A大。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于家正里里外外地忙着搬家,于空妈妈在一片狼藉中从于空手里接过通知书,高兴的不知怎么好。楼下的阿姨婆婆们上楼来,围着于空妈妈,“于空妈,你们家这是双喜临门啊,不得办几桌庆贺庆贺?”
      “是啊是啊。”
      “到时候可不要忘记我们这些老邻居啊!”
      “哎呀瞧你说的怎么会呢,我们家小空也是受大家多年照顾啊……”
      “是的呦,小空小时候好乖的……”
      ……

      那年暑假,于家掏了有史以来的最大一次腰包,顶着双喜临门的噱头,将亲戚朋友同事邻里宴请了个遍。席间频频有人向于空于空爸于空妈敬酒,于空更是被夸了个遍,从小时候给爷爷拿报纸到如今的才貌双全。于空妈妈更是在众妯娌姑嫂面前把风头出遍,脸上的笑都快要盛不住。
      于空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也茫然的说着做着妈妈嘱咐的话交待的事。
      于空在这一切消声殆尽后在新房子面朝阳自己的房间中开始整理东西。
      他看着角落里那台落满灰尘的木钢琴。忘记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就把它搬离自己的房间,然后告诫自己要全心全意的投入学习。
      于空走到钢琴边,打开琴盖,坐下来,双手放在琴上。
      那些过往的岁月刹那在这些黑白交错的琴键中得到重生,往昔如此鲜活。于空甚至听到了那些如蝌蚪般的音符在自己脑海中愉快地歌唱。
      然而双手覆上,却再也弹奏不出岁月如歌。
      能忘掉的都该忘了吧。

      于空扶着琴面缓缓站起,走回那堆物品旁,继续收拾东西。
      一只晶莹的装着狗尾草编织的兔子的玻璃瓶映入眼帘。
      于空怔怔地望着。
      然后轻轻拿起玻璃瓶。
      过往记忆呼啸而至,逝者如斯,时光掩饰不住的沧桑。

      小猴子一样的小混蛋,被训了不知多少遍却转而拿来训别人的大人味的话语,风扇下坐不住的不耐。
      那些奔跑着追赶校车的清晨,那畔相携走过的梧桐树荫,那一个个喧嚣热闹的假期,那,午后一片虚空中的不期别离……
      这些年的时刻里全是关于你的记忆,如何忘的去。

      五
      两个月看似漫长的暑假转瞬即逝,在于空还未想起自己干了些什么的时候开学日期就已逼近。
      于空妈妈一边唠叨着一边忙着帮儿子收拾行李,“儿子啊,虽说学校离家远可是要住校住的不开心还是回家来啊,咱不怕麻烦……”
      “知道了妈,不就是住校吗人不都住着吗没事的……”
      “孩子他妈,没事,小空都多大了。”
      “再大都是小孩,你放得下心我可放不下。”
      ……
      于空爸爸无奈地眨了眨眼,转过头去继续看报纸。
      “老于,开学报到那天咱得去送送小空,带带行李铺铺床领领东西什么的,要跑腿的地方多了!”
      “妈,我都多大了再说这又不是外边还是这个地方,我一周就能回一次家要带多少东西啊。”
      “哎这小孩……”

      结果开学那日,于空果然是没拗过执掌家中生杀大权二十多年的妈妈,看着父母忙前忙后的,自己却站在一旁,只能跟同样处境的室友们面对面无奈笑笑。
      生长在蜜罐中的这代孩子,被有些人冠上“垮掉的一代”的少年,其实也有着自己的不甘与无奈。

      上了大学的新鲜劲很快过去,生活节奏也渐渐步上正轨。于空拒绝了室友们社团的邀请,每天专心步于图书馆教学楼宿舍之间。惹来了室友们的玩笑。
      于空不是不知道大家的善意,也明白大学中不参加活动是有多么另类与无聊。只是,适应了这么些年的孤独自处,也已经渐渐习惯。猜测自己也面对不了那样的场面与环境。
      说到底,其实,只是想一个人而已。
      其实,只是,搞不清楚的执拗而已。
      会被笑的吧。
      外表温文尔雅的少年,其实内心比谁都偏执。
      所以,对于有些人,有些事,想忘,就需要一辈子。

      九月很快过去,然后是十月……很快就到了十一月。
      本该已有些冬季寒意的十一月却是秋高气爽。和煦的阳光暖暖照着,却不是春天那种明媚与缠绵,闷得人两颊惹出红晕。阳光和煦,风却是凉爽的,即使是中午,天气也会让人感觉清凉干爽,沁人心脾。
      于空也是在这种宜人的微风中见到了儿时的……玩伴。
      于空怎么也弄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个平常的转身却在那一瞬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于空!”
      像是有人在时间的罅隙中点燃一把烟火,燃烧了过往与现在的连接。
      于空转过头去。
      像是画画一般,岁月在刹那将他的面容一笔笔勾勒,然后送到于空眼前。
      猴子似的精灵狡猾,不过早已脱去了儿时的稚嫩与顽劣,显出会令女生脸红心跳的俊美坚毅。
      而自己,一如多年之前——
      怔怔地,看着眼前侵入自己领域的同龄人。

      “哎!还是那么呆啊,傻啦?”
      “……”
      “唔,你不会是不认识我了吧??”
      “……”
      “哎哎!”
      眼前人说着就要拍上于空脸颊。
      于空慌忙躲开。
      “你……”
      “我是晖啊!”
      “唔。”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听我说,原先呢我们家不是在城北买了房子吗,后来就搬过去啦,然后呢,我爸见有亲戚下海赚了不少在人家的极力劝说下就跟人一起去了,后来把我也转到那边念书,不过我妈在这边,老家什么的都在这边,我就又考回来了,哈哈,真没想到你也在这,我一直都以为你不是去上海就是北京的……”

      几句话,几个表情,那些年年月月就会一带而过,如此分明。

      于空扯出一个笑容,刚要说话,不远处传来一个叫晖名字的女声。
      于空愣住,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位女子。温婉面容,俏丽装束,端的是人面桃花,隔断云端。
      晖面带笑容朝那名女子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对于空眨了眨眼,“我女朋友,怎么样,漂亮吧!”
      于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嗯,很好。”
      “那当然,我的眼光!哎,不说了,改天好好聚聚吧,我先走了。”
      “嗯。”
      晖转过身,朝那棵树下奔去。
      于空叫住了他。
      “什么?”
      “好好,对人家。”

      晖的身影滞了滞,满面的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似乎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
      “当然。”
      于空看着那个身影向着夕阳最后的余晖而去。

      天,开始黑了。

      *********************************************************************
      城北的居民区,一片已有些年头的小区内,晖慢慢地走着。
      就是那么慢慢地,轻轻地。
      熟悉晖的人从脚步肯定认不出这是晖。
      来到自家楼下,上楼,开门,换鞋。
      这些经年做惯了的动作不会因为思维的迟缓而受到丝毫影响。
      家里静静的,是常年感觉惯了的孤独的味道。
      晖还是慢慢地,轻轻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再慢慢地,轻轻地坐下。
      抽屉被轻轻拉开。
      手轻柔地抚向一只光洁晶亮的玻璃瓶。
      一只狗尾草编织的兔子在其中静静伫立。
      晖想起了最后,于空站在他对面,夕阳的光芒照射而来,由于逆光,视野里只有他柔软的发丝,映着夕阳,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圈,面容却模糊不清。

      晖。
      什么?
      好好,对人家。
      当然。

      如你所愿……

      *********************************************************************

      青墙绿瓦,黄梅枝桠,流光急转直下
      望总角初年,不忆青梅竹马。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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