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鸢浓》雨透华

1、风波起 暗红色

　　暗红色的纱灯盏盏在清冷的长廊上摇晃，微雨拂过，纱灯内的烛火闪烁一下，诡异的幽静。长廊尽头，灯火通明。
　　隐思气息微喘，一边系着腰间的长带，一边匆忙的向灯火处跑去。脚步踉跄，连头发也来不及去打理，贴在微湿的额头，发下是一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
　　等到转入那个亮如白昼的大堂时，便看见夫人丫鬟们跪了一地。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胳膊就被人狠狠一拉，隐思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一双眼睛却灵动好奇的打量着周围，不住的猜测发生了什么。
　　前方站着一个身着宫服的公公，手里恭敬地呈着一卷明黄色的布帛。公公低哑着声音道“人已经去了，节哀。”说完转身，迈出门槛，离去。
　　微凉的风伴着隐隐的哭声触动人的心神，隐思在刹那间感觉到了不祥的事情。她屏住心神，轻轻扯了扯身旁蓝月的袖子，“怎么了？”
　　蓝月和她一样，都是府里的丫鬟。她一转头，却发现蓝月的眼里满是泪水，摇着头不说话，最后终于忍不住，呜咽着道“老爷，老爷战死了……”
　　隐思顿时愣在了原地。
　　随着蓝月的一语过后，满屋子跪的人终于开始低声哭泣，片刻，已是满室哀恸。那微凉的雨仿佛落满她全身，她死死咬住嘴唇，脑海中却满是老爷以往待她的种种，始终温和慈蔼的面庞，不论发生什么都淡定镇静的性情，永远挺直正直的脊梁。老爷，又何曾把他们下人当成真正的下人。她自小无父无母，多亏老爷看她可怜，接她到颜府里当丫鬟才活了下去。否则，她早已死去多年了！
　　隐思身子发颤，克制不住般，泪流满面……
　　“大哥去了，这个颜府该怎么支持下去啊！”忽然一声哀嚎响起，跪在前头的中年女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住的仰天长叹“算了算了，支持不下去了！树倒猢狲散，都散了都散了啊！大哥啊！你怎么走的这么突然啊！”中年女子身旁的男人飞快的眨了下眼睛，也跟着低叹“没错，人，走得这么突然。倒是扔了一大家子事。哎……”男人摇了摇头，“这子央也一时半会回不来。这财产怎么分，也没有个着落……”“哎呦喂！大哥啊，你就不该走啊！你黄泉路上回回头，指点指点我们啊！！”女人又开始嚎哭。
　　男人眯缝起眼，微低着头，沉重道“偌大的府宅，没有个主事的人怎么行。大哥的财产归谁也是个问题，我看，就归管事的。这样挺好的。”女人听闻此话，声音渐渐消息，掩住脸的袖口下是一双精明暗黑的眼。“可是，四小姐还在家啊。”隐思一把抹去泪水，冲动的喊道。“就算分配财产也轮不到你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喊大叫。老爷刚离开，你们就不感觉心痛吗。”一句话说的声嘶力竭，她却喊出了所有在场人的心声。
　　“四小姐？”女人扯起嘴角“你一个丫鬟敢冲我大喊大叫？”她站起身，猛地甩了隐思一个耳光。立刻周围的人冲上来保护着隐思，另一些人阻止着女人。蓝月流着泪哭喊着“为什么打隐思，怎么可以这样蛮不讲理。”“哎呦，你说我蛮不讲理？我是你家老爷的表妹，你敢说我不讲理？”说着就又要上来打蓝月，被人死死地拦下来了。
　　隐思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神疯狂的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此刻，老爷离去的打击又铺天盖地的袭来，她的身子就像被谁突地抽空似的，再也受不了。
　　隐思瘫在了地上，放声痛哭。那一瞬间，廊外的一支蜡烛无声的熄灭了……
　　突地，一袭翩然悄然迈进屋内，如空泉般凌冽的声音无息的掠过每个人耳边，却如惊雷般炸响。“家父已故，需要安静。”
　　每个人，包括隐思，都惊愕的抬头，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门口的人儿身上。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微湿的乌色长发垂至腰部，苍白清秀的面容上有一双静澜无波的瞳眸。只一站，却好似柔弱无风，风骨秀澈，自自然然散发出超出常人的气质。
　　“四小姐……”一旁的丫鬟轻唤。
　　然后门口的人儿将目光落在动手打人的女人脸上，注视片刻后道“表姑，表姑父。父亲的丧事，就交由我来办理吧…..”说完移开目光，看也不看在场的人， “要守丧的，安静的守就好。不要吵到父亲。”她顿了一下“隐思，你跟我过来……”
　　然后白衣像风一般轻扬，颜府四小姐转身迈入了细雨中。

　　隐思静静地跟在四小姐后头，从大堂到四小姐住处有很长的一段路，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还未行至房内，四小姐就停下了。隐思一言不发，等待。
　　四小姐身子踉跄了下，险些摔倒，隐思连忙上去扶住她“四小姐小心。”她皱眉，不由的埋怨“小姐身子不好，还偏要冒雨走路吗。小姐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尤其是老爷不在了。
　　颜府四小姐轻呼了口气，摇头，“叫我子衿吧。”她微笑“爹生前最喜欢你泡的兰蕊茶，等会进屋，也给我泡一杯，好吗？”隐思看着她安静苍白的侧脸，点了点头。“小姐，实在痛的话，就不要忍着了。哭出来会好受些。”“叫我子衿……”她松开隐思扶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顶着微雨翩翩，她的声音是说不出的空旷苍凉“爹他不希望我哭……”
　　隐思湿润了眼眶，看着那单薄消瘦的身影在雨帘中穿梭，白衣，朴素又单调。她怎会不知道四小姐心里有多痛，可是，为了颜府，四小姐必须忍着，必须背起所有的重量压力。她怎会不知道。
　　四小姐一向体弱多病，从小到大几乎没出过门，她居住的地方也经常被丫鬟们遗忘忽略。可是，这样不谙世事的四小姐，却会来扛起整个颜家，到底是多出众的性情啊…..老爷一直嘴里牵挂着的小女儿，有着他的遗风，老爷也一定看出来了吧。
　　隐思流泪，却也无声的走，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夜里，一切，都变了……
　　若鸿楼坐落在皇城最热闹最繁华的集市中央，不但以其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装潢引得天下百姓流连忘返，更是以其精美至极却贵的离谱的酒菜成为达官贵人的专属之地，更有号称“皇城第一舞”的绝世美女玉醉城坐镇，所以百姓间都流传着一句话…
　　“抛元氏金，洒君氏玉，倒颜氏酒，毁殷氏帛。这天下第一舞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啊。”若鸿楼垂地的红色纱幔遮住美人曼妙绝世的曲线，窗边细碎的阳光透着淡色的琉璃映衬着房内的一切，身着白衣的男子正悠悠的挑起眼角，笑得俊美。
　　男子的身后站着另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劲瘦的身材被衬托的挺拔修长，乌黑的发被高高竖起，眉眼清朗。
　　只见黑衣男子慢慢的晃着手里的酒杯“元陌，有什么事就说。”
　　被唤作元陌的白衣男子笑道“不着急，先看完美人的一舞再说。”“你以为我有你这兴致啊！爱说不说！”“行了行了。”元陌连忙答应道，唇角一挑“颜子魄老将军战死沙场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笙儿，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黑衣男子突地笑了，直直的看着他“说什么？”“别跟我装傻…”元陌品了口杯中的酒“你可以瞒得了天下人，但是瞒不了我，我是你哥，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元陌目不转睛的盯着帐帘内翩翩起舞的动人身姿，不由得心底惊叹这玉醉城的风姿卓越，天下真的无人可比，突然感觉后背一凉，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全身。
　　元陌放下酒杯，淡笑道“你要杀了我？”
　　只见元笙的剑尖抵着元陌的后背，殷红的鲜血透过薄凉的白色轻衫，蔓延出一朵赤鸢般绝艳的花。
　　“元陌，我做的出来。你不该叫我来这里。”“真是没大没小，如果我愿意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呢？”“我怎么相信？”元笙原本晴朗的面容早已阴云密布，一字一顿道。
　　元陌微笑“我可以为了元家放弃功名利禄，当然也可以为了元家替你守住这个秘密永远，相不相信在你。”他微微动了动，伤口处的疼痛瞬间让他皱了皱眉，这小子，真狠啊。
　　身后一直没有声音，过了好久元笙收起剑，慢慢笑道“那我信你。”“笙儿，做哥哥的问你一句，你还要坚持下去吗？对其他的士族，对自己的家族。”“当然。”
　　“象帝之先，乃大道。我不想你最后拼命得到的是一场无谓的空。”“天地不仁，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小的时候你就该懂得这一点了。”元笙顿住，蓦地转过头“颜子魄的死从此与我无关，因为往后我会得罪更多的人。”
　　说完就大步离去，剩下元陌默默地看着对面，波澜不惊依旧舞着惊世的美人……
　　歌舞繁华，重重幕帘后，拉开了一场震天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