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平湖》禾茂

13、十三、孟婆汤 那位娘子被

　　“这是今天过桥的名单，你可看好了，别又把冤魂放了过去。”
　　孟鱼儿接过名单乖巧地向鬼厮点了点头，鬼厮无奈道：“孟鱼儿，我就没有见过比你还倒霉的人，哦，不对，是比你还倒霉的神！你说，你也和神仙谈恋爱，别人也和神仙谈恋爱，偏偏你们弄得要死要活；好容易熬出头，盼到跳诛仙台了，别人一跳一个准，怎么就你落得个身形俱灭只留一魄？要说倒霉，你还真的不是一般倒霉。”旁边的马面看不下去，拉着鬼厮就走，鬼厮不乐意还在那叫嚷，“干嘛，干嘛，你轻点行不行？”马面不理，改成扯住他的衣领，鬼厮更是高声抱怨，“我早就和上面提议过要好好整顿一下我们地府的持续，多搞搞业务培训，提高一下整体素质，如今世道艰险，不自我培养怎么行，哎…我说你斯文点好不好！”

　　孟鱼儿看着远去的二人掩嘴一笑，笑过之后她也无奈：自己运气确实不好，不但不能再世为人，还成了地府小兵，隔三差五便要来着奈何桥上查验名单。她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可是现在她只是个游离的魂魄，没有司命大笔一勾，她根本过不了奈何桥，更谈何进入轮回道。现在对于孟鱼儿来说每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去三生石旁看一看霍逸的名字，即使那个名字旁边还刻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孟鱼儿轻轻地抚上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鱼儿，走了吗？”
　　孟鱼儿回头答道：“嗯，走了。”这是地府另一个女魂魄小仙，孟鱼儿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叫小仙，她说，本来是想死了之后升天，谁知入了地还被抓了鬼差，心中气愤不过，干脆叫自己小仙，以偿夙愿。从此她也成了地府一个奇景，在这个略微有些阴森的地方，大家见了她面却纷纷招呼‘小仙，小仙’，叫得她本人都有些飘飘然，这让鬼厮很是愤愤不平，嚷嚷着要改名字为‘大仙。’
　　孟鱼儿想着笑起来，其实留在这里也好。

　　两人到了奈何桥边，小仙翻看着名册，“今日人可真多。”
　　孟鱼儿还没有答话，渡口边的船慢慢靠了过来。
　　“站好了，不要急，一个个来，总是能过去的，不着急。”苍老的船夫劝告着拥挤的人们。
　　人们站齐一排，顺着走过奈何桥，孟鱼儿和小仙分工明确，一个照着册子念，一个用笔在鬼厮的备忘生死录上画圈最后核对过桥人数。小仙生前是农夫家女儿，不识字，宣读人名的事情都是交给孟鱼儿，此刻，孟鱼儿一个个的念着：“张威，菊娘，冯对注……陈卢氏。”
　　没有听见孟鱼儿接着念，小仙抬起头看了看后面还有两个人便道：“鱼儿，还有人呢。”自从她们第一次守桥以来都不知过去了多少不能往生的人，小仙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都觉得自己不是神仙更甚神仙。
　　后面一虬髯大汉不耐道：“额叫胡铁夫，是杀猪哩。”
　　小仙用手肘拐了拐孟鱼儿，“有这个人么？”
　　孟鱼儿满眼朦胧扫了一眼名册，点了点头，小仙对那大汉道：“过去吧。”
　　待那人过去，后面一人也不说话，只是站着，小仙道：“鱼儿，还有呢！”
　　孟鱼儿抬起泪眼，道：“霍逸。”

　　眼前的人脸上有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发际处染上了灰白，他定定地看着前方的年轻女子，面上且惊且喜，有些迟疑，“鱼儿？”
　　小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了然道：“原来是老相好！”随即拍了拍孟鱼儿肩膀，一脸姐妹义气：“你们聊聊，我去那边帮你们看着时辰。”说完就往远处走去。

　　“霍逸。”
　　“鱼儿。”
　　两人的双手自然而然交叠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千万遍，就这么执手万年，可此刻却成了相看泪眼，无语凝咽。
　　“霍逸，你还记得我？”
　　霍逸点了点头。其实连霍逸自己也很奇怪，在生命中出现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孟鱼儿怎么会像一块烙印一样深深刻在自己的心上，好似千年以来就是这样，午夜梦回时都是那个月圆之夜的院落中耀眼的笑容。
　　孟鱼儿笑起来，将自己的手从霍逸手中抽出，霍逸一时不明白孟鱼儿的意思，只看见她的双手在胸前摆出一个特别的样子，一时间有金光亮起，他的心口像有利器插入，不到片刻就好似被抽去了精髓，霍逸跌坐在地，待金光渐渐暗了下去，孟鱼儿伸手接住体内随着金光现出的内丹，她有些期待也有些紧张的看向地上的霍逸。
　　霍逸慢慢抬起头，眼中只有泪光，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盘旋，他猝然起身抱住孟鱼儿，喃喃地唤着：“柳儿，柳儿，柳儿……”
　　孟鱼儿悲喜交加抱住霍逸，回应着他的呼唤，“沐瞳，沐瞳，沐瞳……”

　　“咳咳咳，我说二位。”小仙有些尴尬的凑了过来，“我也不想打扰你们，可是时间就快到了。”
　　孟鱼儿被小仙一语惊醒，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霍逸笑道：“还没有见过你哭得这般狼狈过。”
　　孟鱼儿面上一红，“你不也是。”
　　“好好好，我也是。”霍逸抱住孟鱼儿，哄道。
　　孟鱼儿心痛道：“你走吧。”
　　“你呢？”霍逸不明，看向孟鱼儿。
　　“我还有些时日。”
　　霍逸忽然夺过小仙手中硬笔在自己胸前画出一道月形，又扯过孟鱼儿的手，在手腕处划下，将她的手腕紧紧贴在自己胸前，两个月形重叠，小仙‘哎，哎’的惊呼之声早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唬了回去。
　　霍逸望进孟鱼儿的眼中，“永生永世，只有你。”
　　孟鱼儿再次落泪，“只有你！”
　　一旁小仙泪流满面，一面擦着连一面大声抱怨：“我说你们，走是不走了？”
　　“小仙，你帮我和船夫取个碗来。”
　　小仙不明孟鱼儿的意思，可是看到刚才两人的动作也已经知道他们的精神世界不是自己能够达到的程度，于是乖乖取回一只碗递给了孟鱼儿，孟鱼儿笑着接过，谢了小仙之后孟鱼儿蹲下身在忘川河中舀起一碗，颤抖着将手腕上的血滴入碗中。
　　她转身走回霍逸身边对他笑道：“喝了。”
　　霍逸皱眉，原地不动。孟鱼儿撅起嘴，像每一次和他撒娇那样，“我听鬼厮说，过了奈何桥，饮下忘川水才能断了前缘。”
　　霍逸不高兴，“你要和我断了前缘？”
　　“你我血肉相容，怎会如此容易就断了前缘。”孟鱼儿低头，怕霍逸看到她眼中的哀伤，道：“我可不想你还和其他女子有着前缘。”
　　霍逸了悟，笑她痴傻，端过碗一饮而下，牵起孟鱼儿双手，讨好地问道：“如此，娘子可满意？”
　　孟鱼儿抬头看着霍逸，无论是过去的沐瞳，还是转世后的他，从未对自己用过‘娘子’二字，孟鱼儿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她笑着点头，“满意。”孟鱼儿看看旁边有些着急的小仙，对霍逸道：“时辰就要过了，快走吧”
　　霍逸也知入轮回事关重大，只能放开孟鱼儿的手，向桥对岸走去。
　　“霍逸！”孟鱼儿疾呼。
　　霍逸回身看着她温润而笑，“鱼儿！”
　　“你，重新记住我，好不好？”
　　霍逸也笑着点头，“好！永世不忘。”
　　霍逸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孟鱼儿视线内，泪留下来，孟鱼儿轻声地说：“你，再重新忘记我，好不好？”

　　※ ※ ※

　　传说中，鬼魂在各殿受过刑罚后，会依序解送至下一殿，最后转押至第十殿，交付给转轮王。第十殿专司鬼魂投生之事，凡被解送到这里来准备投生的鬼魂，会由鬼厮清点后坐船渡过忘川来到奈何桥边，在这座桥边有一座土台，土台上有一位娇俏的姑娘，她浅浅的笑着，日复一日的熬着那一锅用世人的泪和忘川之水集成的汤。

　　在传说中，已经没有人再记得这个世上曾有一对神仙眷侣，拂柳和沐瞳；也不再记得曾有一对誓言永生永世，不相忘的男女，孟鱼儿和霍逸。
　　人们只知道：
　　在传说中，那个土台名为望乡台
　　在传说中，那位娘子被唤作孟婆
　　在传说中，人们在过桥之前总是会上前讨要一碗孟婆汤，看着三生石上的前生过往饮汤入肠，忘却所有的爱，忘却所有的恨，忘却所有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