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乾隆二十年的冬天,显得格外的冷。
鹅毛般大小的雪花扑朔朔的接连落了好些天,鳞次栉比的宫殿屋脊、亭台楼阁、花园树梢全都缀上了一层白色。清冷的日光穿透稀薄的云翳照下来,反射出的光晕竟晃得人花了眼。
因为小宫女守夜的时候不当心,窗户漏风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好些天的爱新觉罗永璂,从四柱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竟觉得连骨头都懒了。
锦缎罗帐外,永璂的大宫女静姝和静言正在侍弄火盆。前些日子皇后那拉氏所出的五公主和十二阿哥接连染上风寒,五公主病得更重些,到底没熬过去,跟着伺候的人打的打罚的罚,竟没几个有好下场的,连着他们这些伺候十二阿哥的,也换了不少人,各个是心惊不已。谁不知道,皇后娘娘这是在杀鸡儆猴呢?
虽然向来身子骨更弱些的十二阿哥反倒是挺过来了,但他们这些伺候的也不敢稍露出喜色,只是照顾的更加小心翼翼罢了。
听到床榻上发出声响,静姝就站起来问道:“十二阿哥可是要起了?”
里面“唔”了一声,静姝摸摸手是暖的,就取了衣裳放在床边的锦杌上,掀了罗帐挂起来,和几个小宫女一起请了安,就伺候永璂起床。
永璂今年虚岁不过四岁,几月前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团子,病的时候躺在床上喘气都累,但病愈得倒也快,只是人瘦了一圈,拎起来站着,好似风一吹便倒了。
静姝给他收拾好短袄,轻微地皱了皱眉,笑着说:“十二阿哥这衣裳可不能穿了,大冬天的不贴身可不是要窜冷风了?”
永璂摸了摸,道:“收紧些将就着也就成了,回头静姝姐姐让人现做一件就是。”
大约是生了重病受过苦的关系,十二阿哥醒来不仅懂事的多,还很有主见。但再怎么早慧的阿哥那也是个奶娃娃,静姝就动手帮他收拾头发,笑着说:“还是告诉皇后娘娘一声的好,阿哥这里也没多少好皮子,十二阿哥大病初愈,还是保养些的好。”
永璂抿了抿嘴,静言已经带着几个小宫女端了热气腾腾的洗漱用水来,两人一个给他挽袖子一个拧帕子,擦了手脸又抹上膏脂,带上皮帽子,这才打理妥当,让永璂的奶嬷嬷张默默抱着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永璂虚岁不满六岁,还不到进阿哥所的年纪,和亲生额娘皇后那拉氏一起住在坤宁宫。
刚听说继皇后那拉氏是住在坤宁宫的时候,永璂可是吓了一大跳,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坤宁宫可是祭祀的地方。就在他怀疑这一切并不是自己重生而是在府邸病糊涂而产生的臆想时,他听说了这个皇阿玛乾隆皇帝是住在乾清宫而皇玛嬷被尊称为老佛爷的事实,顿时就坦然了。
不是我糊涂了就是这个世界糊涂了,躺在床榻上的时候他默默地反省。但想到即使自己再荒唐也不会给皇玛嬷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尊称,他就很自然地接受这个世界的全部不合理。
出了东偏殿,张嬷嬷把永璂的小脑袋脸向里按回怀里,领着宫女嬷嬷们沿着抄手游廊进入正殿东暖阁。立在门外的两个小宫女齐齐向永璂请安,这才掀了帘子,张嬷嬷抱着十二阿哥和两个大宫女静姝静言进去请安。
其中一个掀帘子的小宫女笑着对剩下的宫女们道:“跟我们去耳房喝口热茶,大冬天的,可别过了凉气。”
几个小宫女都是新换上来的,前些日子十二阿哥病重,这还是第一次跟着来和皇后娘娘请安,举止还有些茫然失措。另一个掀帘子的小宫女就笑着说:“行啦,跟我们去就好了,皇后娘娘最是体恤宫女不过的了。再说了,照顾好阿哥自是第一,但也要照顾好自己呀!你想想,要是自个儿受了寒,不便照顾主子事小,要是过了病气给主子,那可是罪该万死了。”
跟着永璂的小宫女们也被说得有些意动,其中一个胆大的就笑着站出来道:“姐姐既这样说,那便是了。只是我们姐妹才刚刚被选来伺候十二阿哥,手笨口拙,姐姐是娘娘身边的人,最是有经验的,我们姐妹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不要怪罪才是。”
这般说辞条理分明,即把可能有的伺候不利的罪名归咎于两个小宫女身上,又说了自己是新入宫,让两位不要生气,竟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两个掀帘子的小宫女相视一笑,领着几人往而放走,边走边小声问那位出声的小宫女:“不知这位妹妹叫什么名字……”
暖房里,皇后那拉氏正坐在暖炕上抱着肚子喝茶,大宫女淑贞坐在小杌子上轻轻帮她捶腿捏脚。那拉氏怀孕九个月,这一胎已经由有经验的老太医诊出来是个男胎,因此,虽然五公主刚刚夭折,那拉氏也不敢过于悲伤。毕竟,和一个公主相比,还是阿哥更重要些。
继皇后本就是无子皇贵妃扶正的皇后,底气不足,这次再诞下阿哥,那就有两个嫡出的阿哥了,皇后的位置这才坐的稳妥。
容嬷嬷正跟皇后娘娘说着话:“昨儿晚上皇上又被嘉贵妃叫走了……一早皇上身边的高玉就来了,说是皇上怜嘉贵妃病重,免了她每日奔波,上坤宁宫和慈宁宫请安。”
那拉氏嗤笑一声,捧着肚子垂下眼:“她也不是病的一日两日了,前些日子还天天跑来坤宁宫问安,怎么这会儿这几步路就走不动了?”
容嬷嬷也不便说什么。前些日子宫里确实有些乱,先是嘉贵妃着了凉,接着五公主和十二阿哥也染了风寒。宫里一下子病倒了三个人,一个贵妃一个公主一个阿哥,竟然连皇太后也给惊动了。虽说查来查去也不过查出来公主阿哥身边有几个小宫女伺候不利,但那拉氏总觉得其中有古怪。
最后五公主病了半旬便夭折了,十二阿哥躺了一个多月瘦了一圈好歹是站起来了,反倒是最先病倒的嘉贵妃天天喝着太医院里开的药,偏偏往外跑的比谁都勤快,也不知怀里揣着什么心思。
那拉氏就琢磨着,恐怕五公主和十二的病气,就是从嘉贵妃那儿过的。
“她既然病了,自然不必来请安,也免得旁人说我不近人情。……你去库房找些药材亲自给嘉贵妃送去,叫她看在十一阿哥的份上,可放宽了心好好养着。要是不放心十一阿哥,尽管放在我这儿,好歹我也是他皇额娘!永瑆正好和永璂一般大,也好玩到一起去。”
容嬷嬷低笑了一声,忙应了是。那拉氏垂眸半晌,问道:“昨儿嘉贵妃和皇上说什么了?”
“也不就是那些,”容嬷嬷一脸不屑的样子,“怀念从前在潜邸时的日子,念念先皇后和慧贤皇贵妃的好,再说说自个儿的孩子。”
“皇上想要怀念往事,自会找愉妃婉嫔,她在那里裹什么乱。”
那拉氏撇撇嘴,看到淑婉走进来回禀:“十二阿哥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张嬷嬷把永璂放下来,打理了一下衣裳,和静姝静言一起跟着走上前,道万福。十二阿哥走前一步,打了个千儿道:“永璂给皇额娘请安。”
那拉氏笑着把永璂迎过去,亲自为他脱了鞋,让他爬上炕,从瓷盒子里摸出银丝卷给他垫肚子,问:“先垫垫,过会儿在用膳。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踢被子?木炭够不够用?”
静姝几步上前欠身一一答了,又说了衣裳的事。
那拉氏听了就把永璂抱过来,摸了摸他的衣裳,想了想道:“上回木兰秋弥皇上赏了一批上好的新皮子来,有些好的还未动,容嬷嬷去找找给针线上的送去,”又对静姝道:“你们费心些,今天就带着小宫女找好皮子赶一件出来,人手要是不够就和容嬷嬷说便是,明日可不能让他这么穿了。”
静姝静言一起屈膝应是。
淑婉问道:“娘娘,早膳已经好了,在哪儿用?”
那拉氏道:“就在这儿吧。”她向炕上的小几比了比。
淑婉把小几清了清,带着一串小宫女托着漆木托盘走进来,将早膳放在炕中间的小几上。那拉氏给永璂盛了一小碗易克化的鱼粥,问他:“要用什么?”
“前些天病着用什么都没味,就有一样特别可口。”永璂笑道,“要单笼金乳酥!”
“哎哟,还真是不巧了!”那拉氏看了一下,吩咐:“回头叫小厨房给十二阿哥单做一份,”又给永璂夹了咸菜,“给你备着,玩饿了就回来用。”
用了早膳,容嬷嬷进来道:“娘娘,妃嫔们来请安了。”
永璂眨了眨眼,放下长柄枫叶银匙,道:“额娘,我用好了。”静姝上前伺候漱口擦嘴。
那拉氏道:“今儿天冷,外面雪还未化,就别去慈宁宫请安了。你们带着十二阿哥在坤宁宫里玩儿吧,可别出去玩雪,小心弄湿了衣裳,我可不饶你们!”
张嬷嬷和静姝静言纷纷道是,永璂行了礼,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