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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时,为汝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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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的旧石小道上承载着满满当当的呼和叫卖,市井里,人声鼎沸,一片繁华。
忽而,三名十分惹眼的人晃晃悠悠地走进闹市区。领头一人身着绸制暗红外衣,头戴元宝金冠小帽,一副管家打扮。身后跟着两名家丁,却也打扮得衣着光鲜,手上还各握着一根六尺长棍。
是燕府的人。
只见那管家不紧不慢地走到官府栏前,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喜红大彩纸,认真刷上浆糊,贴在木栏上,还仔仔细细地将纸上的皱着压平。
官府栏,设在清龙城各处用来搜集民意与张贴重要信息的木牌。
管家后退一步,看着贴得平平整整的红纸,满意地摸了摸八字小胡,然后折身往燕府的方向走回去。
卖菜的阿嬷买菜的大叔打铁的小伙儿绣花的姑娘一时间全涌到官府栏前,定睛细看,上书内容是…
燕家三少要招亲了?!
……
十五日后,燕府。
门前,站着一名女子,手持书本,蓬头垢面,粗衣麻服十分肥大,几乎看不到身形。
“这里,可是燕府?”她问。
守在门前的家丁穿着喜庆的暗红色麻衣,看着是个憨头憨脑的敦厚模样。
“这里确是燕府。不知这位公…”家丁忽然停住,盯着女子看了好半天,眼前忽然一亮改口道,“哦,原来是个姑娘。不知姑娘来燕府…是否是为了应招…”
“听说你们这里在招教书先生,所以来看看。”
家丁愣了半晌,语气难掩失望:“原来是来应招教书先生的…”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女子,略带试探地再次问道,“当真是来…应招三少的,教书先生的?”
女子抬眼,勾起嘴角:“是,只是不知,当如何应招?”
家丁笑得喜庆,伸手招来不远处正在打扫的另一名家丁:“金程七,我去里面请管家,你替我守守门儿。”
那名打扫的家丁颇不耐烦地走了过来,吊眼瞥了女子一阵,便安安分分守在门口。
“姑娘,你先在门外候着,我去里面请管家。”那家丁冲女子友好一笑。
女子回以一笑。再扭头望向府内,一如初见时喜庆。
诚如见风消所言,燕府在清龙城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其父燕锋乃当朝尚书,有三子,大儿子亦在朝为官,官拜三品。二儿子则是经商奇才,燕府的一半产业几乎都由他来打理,更是早早在江浙一带有了私营。因此,就连府中普通家丁的俸禄,也抵得上常用百姓家将近半年的吃穿用度。
不过不知是不是这燕老爷做了什么缺德事,大儿子二儿子都有了好前途,唯独这老来的第三子,偏生的是个痴儿,没人见过他的面貌,只知道他年方加冠。
来前,见风消说,燕家三子这几日正在招教书先生,凭她,或许能去碰碰运气。
这的确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先不说能不能过,若是过了,吃穿不愁,且教一个痴儿,也不怕平日相处中露出多少破绽…
女子唇角泛起略微苦涩的一笑,伸手摸了摸藏在里衣里的玉佩,玉佩上“福诺伤”三个大字刻得清晰。
项属皇朝三公主,福诺伤。
燕府院内:
“你们究竟是怎么办事的!已经十五天了,整整十五天了!清龙城的女子难道都死绝了?怎可能一个都找不到!”
院内,百花凋零,其惨状就如这跪在花丛边的一群仆人一样。管家尖利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一脸刻薄相。
“要是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女子,就把你们统统嫁给三少爷!谁都别想逃掉!”
“你!”他伸手指向身边一个跪着的婢女。
“你!”他反手一指,指向刚才那个婢女旁边跪着的厨娘。
“还有你!”他再次一指,指向厨娘旁边跪着的家丁….
“我?”家丁一脸茫然地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当然…就算了。”管家咳了两声,转身背对众人,“总之,距三少爷加冠成人之时仅剩两个时辰,若再没找到合适人选…看我不一个个儿把你们削咯!”
说着管家很潇洒地甩袖,走人。
正逢之前守门的家丁从门外跑来。
“嘭!”
只见柔弱的管家被家丁一撞,霎时腿脚不稳向后倒去。家丁一看撞到管家,下意识伸手接住…那可真叫温香软玉抱满怀啊~啊~啊呸!
“走路没长眼啊!”管家尖利的叫声几乎要冲破耳膜。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提起袍角就要往前跑,“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三少爷今日的选妻大典就要到了,我得赶快去通知取消这次典礼才行,不然要是一个女子都没有,老爷的脸还不给丢尽了…”
“不过老爷也是的,办什么选妻大典。就三少爷那个…能有哪家女儿回来任他选…不过依燕府的财势,怎么也不见几个穷鬼把女儿卖进来呢…啧啧…”
管家自顾自地说着,完全忽视了旁边家丁的存在。
“管家,外面来了个应招先生的!”家丁伸手拦住管家去路。
“应招先生?这里娘子都招不来了你还给我招先生?随便几个馒头给他打发了。”
“可,一个姑娘家,只身一人来应招,瞧着挺可怜的。就这么给她打发了,是不是有些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看她可怜就多给她些银钱,我知道一个姑娘只身在外…你说甚么?”
管家忽然抽风似的握上家丁的肩膀。
“一个姑娘家?”
家丁点头。
“来应招的是个姑娘?”
家丁再次点头。
管家无神的双眼瞬时染上兴奋的火花:“那女子看起来多大?”
“虽然打扮有些不堪入眼,但长相还属上乘。大概也是二八左右。”
“……”
“噔!”管家的眼睛瞬时变成一盏燃得旺盛的油灯,跪在地上的所有人双眼也依次亮了起来,在这接近傍晚的天色里看来,十分诡异。
家丁一时无语。
于是,门外。
秋风,冷飕飕地贴着福诺伤鬓角的发拂过。
等了约莫一刻钟。
终于,紧闭的大门慢慢打开,一个陌生且面向刻薄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哎呀,怎能让贵客站在门边呢?真不懂礼数!”
管家瞧着眼前这个名女子,虽打扮邋遢,但面容清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小家碧玉了:“金程七金程六金程五小红小黑小白小翠你们还愣着干嘛呀?冻坏了未来的少夫…少夫子,可有你们好受的!”
四人应声给福诺伤披上披风。
福诺伤有些纳闷,端着眼瞅着管家。
“我是燕府的管家,敢问姑娘芳名?”
“胡若伤。”
“哦,胡姑娘是吧?来应召…教书先生的,便是你?”
福诺伤点头。
“那么,请随我去屋里商量商量大小事宜吧。”
福诺伤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们进去。燕家大门重新关上。
燕府内里,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上几分。
回转的长廊上是婢女来来往往的身影,府内多以暗红为主色基调,辅以金饰,华丽非常,略显浮夸。
“胡姑娘,再过两个时辰就是会见老爷少爷们的大典了,希望胡姑娘能好好打扮打扮。到底是大场合,燕家的教书先生不能太寒酸不是?”
“热水与换洗服饰都已准备好,两个时辰后的大典,胡消福姑娘在众人面前吟一首诗,奏一首曲或者跳一支舞。若是让老爷少爷们满意了,便能成为燕家的正式教书先生。”
福诺伤坐在浴池里,心里反复琢磨着管家的这番话。
总是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府里的装潢都十分喜庆,莫不是近来正逢燕家有什么喜事要办?
温热的水往外冒着蒸汽,亦蒸得福诺伤脑子变得有些混沌。
一月前,她与昆仑山好友南若翎拟好计划,以假死逃脱皇宫。路上颠颠簸簸十日才到清龙城范围内的一个小村落内。又在村里同见风消学了许多民间知识。
其实还在宫里的时候,她就时常偷跑出宫,而且她母亲素来简素,对于适应平民生活,对她来说还是不算太难。
直到三日前,见风消离开,她才拎按他的话拎着行李往清龙城来。
不想路遇大雨,山体滑坡,堪堪逃了出来,行李丢了,衣服破了,便成了之前那副样子。
直至一个时辰前,她才到清龙城。燕府的房屋是整座城最高的,因此连路人也没问,便这么奔来了。
她抬眼,浴池很大,中间洒满花瓣,四周的龙头不断往池中注入热水,其余的水自池底的小洞排出。
热水浸透四肢百骸,她疲软地往后靠。
将一切思绪抛诸脑后。
多想无益,这一刻,她是胡若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