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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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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血化墨,这卷画残留熟悉余热。
她的爱情迷失在画者宏大的笔墨下,渲染无尽悲凉。
【楔子】
上古有神物,名昆仑卷。
相传此画有无穷形态,三日一换,不休不止;卷中含金银无数,财宝万千。
商周以来,无数贤愚,世间贪痴为破译昆仑卷,不惜空耗心血,千金散尽。
然,得画者或消失无迹或黯然而逝。后,世人传此物乃大凶邪饰。
自此,昆仑卷再无人过问,渐渐没落。
【一】
细雨微醺,炊烟袅袅。
长街冷雨千番。
湿气弥漫着益州上空,街巷仅有寥寥几人,掩面而行,步履匆匆。
女子踏雨而来,粉青裙裾,乌黑云髻,别一支碧玉发簪,撑一柄二十四骨纸伞。
伞面儿绣着梨白骨朵,密密匝匝。一枝一枝,似要绽开来
街边老妪快步迎上来,眉目含笑,朗朗唤了声:“入画姑娘”。入画清浅的应了,徒步行至店前,合了伞。
“阿婆,近日可有新画?”
老妪眼角绽出一朵菊纹,皴皱瘦削的手自画轴中取出一卷,顺纹路摊开——
万顷洁白霎时凉了她的眼。
泛黄页面儿上映着万株梨树,数朵梨蕊冰晶玉洁、如玉如雪,其间拥着条青石幽径,绵延万里——
入画指尖轻抚卷面,眼角泛出脉脉温情。
“阿婆,此画可否卖与我?”
“入画姑娘客套了”老妪收起画轴,轻掂一下递与入画,憨憨笑道:“我知姑娘最喜梨花,这画是特为你留下的,算是抵了前日药寮的诊费。”
“也好”入画撩起画轴轻揣入怀,辞谢离去。
一抹冰凉自衣间散开,环成数缕银白光圈。影影绰绰,瑟瑟寒凉。
入画回至药寮,已是日薄西山。市招荡于风中,翻卷不断,变化万千。
堂前求医者络绎不绝,门庭若市。益州有言,食在云饲,医在药寮。入画凭一手回春妙术,不知救了多少重病垂危的半死之人。
“阿姐”外间,有小童疾步奔来,欢闹着扑进入画怀中,她宠溺的理顺小童零散碎发,笑若春花。
“壁儿,莫闹”
小童悄悄绕到入画身后,抽出她手中画卷好奇道:“阿姐,这是何物?”入画看向画卷,眸子里飘忽不定。
月上中梢,人影渐疏。西厢外房,青纱素帐,一灯如豆,隐隐有粉青流苏。
入画痴痴捧着梨花卷轴,神色恍惚,思绪渐远——
她忆起家破前夕,霍林氏被奸人所害,娘亲于梨树下托孤“画儿,如今霍林一族身陷囹圄,回天无望,你带上壁儿远走高飞,切莫要再回来!”
那时入画还年幼,却也懂些人情世故,含泪应了。
“霍林一族风光百载,不想竟断于我手。”她怅望灰天,血丝自唇间溢出,蜿蜒而下,一席白衣坠地,烟云素纱铺散如缟。
泱泱大华,再无霍林一族。
此后,入画携幼弟隐去姓氏,辗转各地,终于益州定居。支一方药寮,兼济众生,倒也衣食无缺。
“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入画枕画而眠,黯然喃语“娘亲,你怎忍心弃我们而去——”微颤余音淡去,宛若梦呓。
皎皎月华泻下,映在女子酣睡的面容上,透白如翼。
女子手中画卷兀自舒张,画面上万朵梨花尽数绽开,余香入夜,昏黑秘径深处隐隐有白衫浮动,倏尔无迹。
诡异非常。
【二】
飘摇间恍若梦中,睁眼是满目素淡的白。
入画置身于大片梨花林,树密花稠,千朵万朵压枝欲低。渺茫晨雾散尽,露出一条青石幽径,绵延万里——
熟悉之感顿生
这,是哪里?
入画拨开枝条,缓步踏上青石,细细寻去
深处
有长衫纶巾的公子独坐巨石,衣诀翩翩。花下公子,温润如玉
入画心中渐安,急步上前,唤道:“公子——”
白衣男子身形轻颤,怔怔回眸。
“啊——”
入画顿觉毛骨悚然,骇然倒地。眼前那张颜白得近乎透明,薄透轮廓上五官尽失,生生透出一股哀凉。
劫启,缘灭。
【三】
浑浑噩噩中,似被人放入一片绵软,鼻翼间嗅到安适的熏香,入画悠悠醒转。
“姑娘,你醒了?”清俊书生启门而入,眼角眉梢皆是儒雅之气。
入画踉跄起身,戒备盯着来人,问道:“这是哪里,你又是何人?”
“这儿是落梨城”书生憨傻的挠挠头,继续道“姑娘你唤我梨夭便可。”
梨夭
落梨城
初时身陷无边梨林,而今失落异域他乡
“姑娘为何会倒在外郊梨林?”入画不答,眩晕不已。
朝开暮落人已非昨,一夜间,为何会挪空转瞬,物换星移?
“为何,会这样?”入画喃喃自语,两行清泪滑落脸庞。
梨夭怜入画无处所依,细问道“姑娘若不嫌弃,小生正好缺位伴读,只是怕要委屈姑娘了。”
“如此多谢了”
学堂的日子倒颇为清闲,夫子于首席正襟危坐,圈点口哼。一众学生席地启局,摇头晃脑高声复述。朗朗书声伴着夫子刻意拖长的音调,催人欲睡。
入画斜眼轻暼,梨夭早挨不住困意,昏昏睡去,额角磕着桌面发出微不可闻的酣响。
“梨夭——”夫子声音如当头棒喝,惊醒渴睡人无数。而梨夭,仍旧不理不睬,垂目熟眠。
入画无奈浅笑,手肘狠戳梨夭清癯面庞。梨夭吃痛,蓦然起身,睡眼惺忪。待看清眼前那张沟壑万千的脸时,期期艾艾的唤了声:“夫——夫子”
“你倒是好兴致”夫子昂首吐息,像极了朝天水牛“我方才讲的你可记牢?”
“记,记牢了”
“好,你且背一遍予我听”
“这——”梨夭哑然,苦着一张脸闷不作声。
入画抿嘴偷乐,手中却将书推至桌前。梨夭翘起嘴角,朗声道:“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
当入画为自己的聪颖沾沾自喜时才发现,事情并未了结。她此举被多事之人传入夫子耳中,夫子怒极,免不了打手板子。
“啪”
戒尺拍在掌心,晕红一片,梨夭额上已细细密密布了层薄汗,他回眸朝入画明媚一笑,掌心的红却蔓延开来,皮开肉绽。
梨夭捂住入画的眼,叹了句:“别看”
他替她受了整整两百下板子,其间未吭一声。入画看着那双修长无暇的手变得红红肿肿,泪眼朦胧。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间转换了初时模样,一点点沉迷。
入画甚至觉得,益州的过往竟有些记不清了。
【四】
夜凉如水。
入梦,有故人归。
树倒猢狲散,梦中药寮因入画离去,渐渐破败,再不复初时那般门庭若市。数月后竟成了一处荒宅。
她的壁儿。
蓬头垢面,流落市井街头,受尽欺辱。恍惚间只闻稚嫩小童嘶哑哭喊:“阿姐——”
“阿弟——”
醒时枕寒,眼角还挂着清泪。窗外,已是月上中梢。入画忆起梦中小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呐呐唤出一句“阿弟”
可,阿弟是谁?梦中小童又是何人?
现今,她只记得她叫入画,居益州,剩余细末,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了。
她突然觉得恐慌,曾经过往如烟般消散,抓不着,留不住。
木门发出些微轻响,入画暗自出了门。
落梨城夜市极美,树下堂前,亭台楼阁,皆是华灯如昼,绵延数里。街头人头攒动,商旅不绝。
入画茫然步于其间,目光里闪着不为人知的诧异
她想起梨夭曾说:“落梨城阴气太重,入夜不可擅自出门。”这番话,她深信不疑。
此时,入画环顾四周,不寒而栗。
来往行人,街边小贩皆有身无形,面容空白,动作迟缓呆滞。入画想起初来时五官尽失的白面公子,也是这般模样。光怪陆离的场景,串联出惊人的吻合。
入画浅浅笑了,她忽而明白所来何处,记忆中,隐隐有梨花浮动,卷轴纷飞。
梨花林、长衫公子、落梨城、鬼面商客
若这一切,仅是画中戏,梦中人。
【五】
日西陲,近黄昏。湖面波光粼粼,射出金光万缕。
“梨夭,你信鬼神吗?”
“为何这样问?”梨夭望向她,眸子里灿若星辰。入画心中五味杂陈,她曾想过,若能与他一起,观渔舟唱晚,小河潺潺,定是极美的。
“昨夜,我出了城。”入画淡淡道,音线颤颤不稳“可是,他们怎么都没有面容?”只要他说不知,她绝不再过问。
“梨夭——你莫要骗我”
她不看他,却让他如坐针毡
“入画,若我告诉你实情,你,你可会离开?”清浅的问话荡在风中,却久久没有答语。
“罢了”梨夭的发髻点点散开,及膝黑发飘散空中,衣诀纷飞,不染风尘。
四周景物开始流动,不断交叠、融合。过往行人尽数逝去,风中暗暗有清香浮动,转瞬,已是这片梨林。梨花开得正艳,有长衫纶巾公子独坐巨石,衣诀翩翩。
男子幽幽启唇,道:“入画,我骗了你。这些梨花乃至整座落梨城都是我画下的,”
只为留你,让你开心
入画颓然,如此荒诞的理由,她却不得不信。
原来,敲着戒尺大声斥骂的先生是虚的;爱吃大饼的邻街孩童是假的;就连他也并非平日那般憨厚模样。
什么代她受过,皮开肉绽。当她心疼掉泪时,梨夭怕是早在心底啜笑千万遍了吧。
梨夭,梨妖
她早该想到的。
“我可否再看看你?”她问。
“好”
梨夭跃下巨石,隔了梨枝缓步而来,雪作肌肤玉作容。明明很近的距离,他的面容却模糊着,看不真切。
他说:“我在这块望生石下独坐千年,观世相百态,芸芸众生,寂寞入骨却无人可诉。遇见你是幸也是不幸,你的误闯使整片梨林生动起来,我本想禁你于此,永世相伴——”
“你怎可如此自私!”入画打断他,眉眼含怒,气岔不已。
“入画”青葱玉段伏上入画的脸,细腻如白脂“若你留下,我愿陪你,生生世世,天荒地老。”
入画不是不动心的,她并非气他刻意欺瞒,只是,他怎可淡化她的记忆,置益州亲人于不顾?入画喟然长叹,眼中波光流转“梨夭,我放不下阿弟”
梨夭惨然笑笑,退一步隐入万千梨林,身形渐消。空灵音调自密林深处传出“明夜,我会助你。”
【六】
是夜,月色正好,梨花盈盈开着,如雪花漫洒。
梨夭静静盘踞望生石,不言不语。
“梨夭”入画声音有些焦急“你说过今晚会助我回去。”梨夭空茫的脸突然上挑,笑道:“若我不愿呢?”
“你——”
“等月上中梢,我自有办法”他突然认真起来,言语间透着些悲恸。
入夜,梨夭自怀中拿出一张空白画轴,摘一朵梨蕊,用花瓣往指尖画了个圈,嫩肉顷刻剥离,血液喷涌而出摊满画卷,是淡淡梨白。
他竟是,将血化墨
“我的血能开启画轴,只要绘出你来时的场景便可回去。”梨夭将妖血一点点抹上画笔,可是,画,握笔也下不了。
入画上前攥住他的手,柔声道:“梨夭,我会回来”
“你走罢,出了画卷永远别再回来了。”他兀自撩开她的手,轻轻落笔,有雾气氲湿眼眶。寥寥数笔,梨夭艰难收尾
万株梨树,数朵梨蕊冰晶玉洁、如玉如雪,其间拥着条青石幽径,绵延万里——正如入画来时模样。
将血化墨,这卷画残留熟悉余热
“入画,我不该对你动了情。”梨夭转头望向漫山梨花,广袖轻挥,身形慢慢淡去。卷轴霎时破碎成灰,萦结成古怪的云翳,黑漩乍起。
入画恐惧顿生,她突然想,若此生无法再回到这里,会如何?瞬间,她觉得天地万物都敌不过那张空幻的颜。
入画向着梨夭所在伸出手,朱唇轻启:“梨夭,我——”
我不走了。
可惜
这番话被画卷开启的巨大轰鸣堙没
再睁眼
人已不见。
【七】
枕寒庄蝶去。
惊醒时,仍是弯月高悬,背心却出了一层薄汗。她依旧睡在炕上,一切,好似都无变化。
“阿弟——”
入画想起梦中壁儿下落不明,惶然起身,匆匆离去。
衣裙下尾擦过床沿溅出梨花无数,荡开一室光华,顷刻又消失无迹。枕角的画卷悄悄换了图景,这次,是红枫满地,而非梨花万亩。
入画慌乱闯入壁儿厢房,其间,有幼童沉沉的鼾声,心中重石骤然坠地,她合门而出,喃喃道:
“阿弟尚在,那些梦岂不是幻境?”
古人云:庄生晓梦迷蝴蝶,栩栩然而飞。
从喧嚣人生走入逍遥之境,是庄生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本为庄生?
梨夭,你可是幻境?
回至西厢,入画发现画中场景竟变成秋叶红枫,她反反复复戳着页面,泪盈于翦。
梨夭曾说:“你走罢,出了画卷永远别再回来了。”
她终于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出了画,再无回去的可能。只是,他为何不挑明?
哭无泪,痛无泪。
入画的记性越来越差,她妄图记住一个人,却无法控制遗忘。
有关梨夭的记忆一天天变淡,直到她忘却了他的姓名,忘却了初时一切。
可是,当双手覆上砚台这幅画,为何会有万蚂噬心之痛?
她遗失了一段过往,也许,那曾是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入画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日看着那幅画,一晃数月。
因为主人家懈怠,药寮的生意渐渐淡了,直到入不敷出时壁儿冲进西厢,愤愤道:“阿姐,把这画弃了吧。”
“为何?”
“阿姐,你整日痴迷画境,是想母亲死不瞑目吗?”字字句句,刚正浑厚,丝毫不像孩童吐出的言语。
入画猛然清醒,一幅无关紧要的画卷她竟为它失神几月,果真是害人之物。可当她把画交给壁儿时,心骤然一痛,像是利器击中胸口般,疼得睁不开眼。她蓦地收回画卷,低低哀求:“阿弟,容我三日,三日后我必弃此画。”
入画抱着画卷呆傻了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休不眠。
可惜,画中场景只是换作小溪潺潺。
入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零星的记忆涌上心头。她忽然忆起梨花林里,有人曾说:“若你留下,我愿陪你,生生世世,天荒地老。”
可是,那人究竟是谁?
昔日种种,似水无痕。
一滴泪,悄然溅开,不久便风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