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贞娘》念菊

2、柳姨娘

　　莫贞娘拉起薄被，掩住头脸，无声的流泪。
　　西柔直挺挺的跪在床前，脆声劝着：“……姑娘晕倒后，四姑娘也晕了，姑娘应该明白……姑娘若是怪西柔，就打西柔来出气吧，千万莫憋在心里，姑娘原就体弱，若是憋出个好歹来，姨娘又要伤心了……”
　　莫贞娘泪流的更凶，西柔的声音和平常一般无二，就和说着“姑娘，该起了！”、“姑娘，该去给太太请安了！”、“姑娘，尊卑有别，就算再想见姨娘，也要再等等，等太太发话了，姑娘才好去看！”一样一样的，表明在西柔的心里，今天五娘跌破头、胳膊被绣架砸骨折，不过是见极平常的事。
　　五娘也是莫家的姑娘啊，和她莫贞娘一样，今天在西柔的心里，远离五娘就是远离累赘祸害。明日在冬梅的心中，会不会也让莫敏娘“晕”过去？
　　不，莫贞娘哽咽着想，敏娘会自己“晕”过去！
　　掀被坐起，莫贞娘眼睛红肿，哑声道：“西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我心中难过……”
　　“姑娘！”西柔猛地站了起来，一跺脚，“姑娘，你的眼睛！幸好青兰传话说今晚太太免了姑娘们的请安，让各自在自己院子里用饭，否则又惹出事端来！哎呀，我去弄点冰来给姑娘敷敷！”
　　西柔风风火火的出了房。她娘如今提升到厨房三等管事，有点小权，现在正是初夏，已经开始用冰了，她弄点冰来，估计不难。
　　免了请安？是啊，五娘被砸破了头，胳膊也折了，莫二姑娘和莫三姑娘吓晕，这会子五娘的院子估计正闹得人仰马翻的，太太怎么有功夫呢？
　　只是免了请安，就没机会看见跟在太太身边立规矩的柳姨娘了。
　　莫家后院里姨娘很多，最多时据说达到十三位，只是如今凋零，只有五位，贞娘的生母柳姨娘十几年如一日，一直谨小慎微，又只有个没有威胁的庶女贞娘，是太太唯一放心的人了，自然经常带在身边教导。
　　只是这教导，让莫贞娘被莫尚书记住，一概应用向来不缺，下人们也恭敬，却让其他的姨娘和庶出的姐妹们明里暗里的使绊子，贞娘过得极为不易。
　　却不能让柳姨娘知道，是不忍，也没必要。柳姨娘若是知道了，铁定垂泪不止，哭得让人心碎，缓过来后就劝贞娘“不争是争，老爷、太太心里明镜儿似地，必不会委屈了姑娘！只要将来姑娘能得个好去处，奴婢就算前一刻看着姑娘穿上大红衣裳上轿出门子，后一刻就闭眼，也能瞑目了！”
　　莫贞娘很想相信柳姨娘的话，也知道尚书府的姑娘不可能给人做小，大红嫁衣是肯定的，只是下到贫民丫头上到太太王妃，同样的大红衣裳，却是不同的命。吃糠咽菜还是好的，若是嫁个纨绔败家的……
　　穿鞋下床，披着衫儿走到窗边，对面墙边一丛美人蕉开得正艳，在淡淡夕阳落霞之下，花朵更显娇黄丽粉。
　　只是美人蕉虽美，却极常见，珍贵不到那里去，心情好时主子们就会多看几眼，若是心情不好，谁还看得见？娇黄丽粉，还不尽付流年！
　　贞娘忽然脸上烫起来，她怎么如此不知羞，青天白日的就想大红衣裳，还感叹尽付流年，若是被姨娘知道了，又要哭了，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她就只能剪了头发去家庙了！
　　不一会儿，西柔回来，一边麻利的给贞娘敷着眼睛，一边说道：“我帮姑娘点了饭，晚上让厨房送点鸡子薄粥并几个小菜来，受惊之后不宜见荤腥，省得不克化，鸡子也好给姑娘敷眼，姑娘觉得可好？”
　　贞娘忽然就想冷笑，冷声道：“西柔姑娘都安排好了，还用得着我说好还是不好吗？”
　　西柔一怔，也不言语，直到冰块化得差不多，贞娘眼睛的红肿也消了不少，才收了东西，缓缓跪下，“奴婢知道姑娘恼了，只是奴婢的一片心，还望姑娘体恤，若是奴婢有半分背主私心，必定天打五雷轰，不得……”
　　“哎！”贞娘连忙捂住西柔的嘴，还没说什么，眼眶又开始发烫，连忙眨眨眼，把泪逼了回去，颤声道：“都是我没本事，连累你日日为我操谋！只是五娘她还小，又可怜，我，我见死不救，心里实在是……”
　　西柔知道自己姑娘，心软，性子柔顺，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恨不得把心扒出来捧给别人，实在是什么样的娘，生什么样的闺女。
　　唉，当初要不是柳姨娘，自己也就没有了弟弟，说不定还会多个后娘……
　　西柔想起虎头虎脑、会藏起糖来等她放假时请她吃，却将褥子黏糊了一大块的弟弟，心就软了起来，劝道：“姑娘心软是好事，积德多了佛祖也会庇佑姑娘的。只是帮人也要看时候，二少爷的脾气是不点火都炸，不管姑娘再怎么言语巧妙，也捋不顺二少爷的一身扎毛，反倒将姑娘也拖累了。当时五姑娘已经伤了，若是唯一对她好的姑娘也折进去了，谁来照顾五姑娘？”
　　莫贞娘登时一惊，起身去翻妆匣，首饰和整锭的金银动不得，只好翻出几两碎银子塞进西柔的手里，“西柔，你让你娘走走门路，我看那碧儿实在不像样子，白占了个大丫鬟的名额，却连你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她伺候五娘，我实在放心不下！”
　　西柔娘当年的闺中姐妹，如今也都是莫府各处的管事婆子，其中就有管人手的崔婆子，而且崔婆子和太太身边的顾妈妈，还是儿女亲家。只是崔婆子有个多病的儿子，又有个多病的孙子，都没派活，只在家养着，日常费钱的很。
　　西柔接过银子，赞道：“姑娘如今可明理多了，只是遇事还多想多看才好。这样日后奴婢出去了，也就放心了！”
　　贞娘就想起刚才的大红嫁衣，不由淬她：“呸，你原来日日想着要出去，既如此可要我回了太太，早日放你出去嫁人？反正你嫁人了，也可以回我院子里做管事妈妈！”
　　西柔一点也不害臊，点头道：“奴婢倒是这样想的，反正三德最小，日后也轮不到他顶门房的差事，跟姑娘出门子说不定还能挣个前程。再说单留姑娘一个人，奴婢实在不放心！”
　　“西柔……”贞娘扶起西柔，半响说不出话来。
　　门外小丫鬟清涟的声音，打断了主仆两人的相对无言。“姑娘，柳姨娘来了！”
　　柳姨娘走了进来，她是个得天独厚的女人，已近三旬，却还雪肤柔肌，娇颜乌发，行走间姿态袅娜，眉目中一派柔顺，真是如水一样的女人，怪不得莫老爷连纳多房妾室，对她却始终恩宠，莫太太也独独将她留在身边，多番安抚。
　　西柔恭敬行礼，便拿了绣筐，坐在门外做绣活，同时监看着小丫鬟们给花浇水。
　　“姨娘怎么这会子来了？太太知道吗？”莫贞娘这才上前行礼，拖着柳姨娘的手，穿过厅房走进内室，将她让到西窗榻边。
　　柳姨娘推辞不过，只得斜着身子，虚虚的坐了一半，大半个身子还悬在榻外，只柔顺的笑道：“太□□典，知道姑娘受了不小惊吓，就命我来瞧瞧姑娘，说免了姑娘三天的请安，也不必去书房、绣房了，让姑娘好生歇几天，养好了根本才是正经！”
　　莫贞娘垂立，恭敬听完，才说道：“多谢太太垂怜，太太真真是菩萨般的好心肠！”
　　柳姨娘点头道：“太太自然是菩萨。姑娘的礼数不错，看来郑师傅教得不错！”
　　郑师傅是另个教养嬷嬷，也是宫里出来的，专管教导礼仪，而且郑师傅比严师傅更严，一个不好，她是要被罚头顶书本茶盏单脚站立的。
　　莫贞娘心中苦楚，她和柳姨娘是母女啊，为什么私下里无人，也要这般应对？仗着西柔在外面，莫贞娘跪在脚踏上，将脸埋在柳姨娘的膝上，声如蚊讷的说道：“娘，我，我，我心里苦……”
　　柳姨娘蓦然一颤，下意识的左右看，发现是在女儿内房中，外面又有西柔，才缓缓俯身，抱住了贞娘，低声哭了起来，“我苦命的贞娘啊！”
　　“清采你弄错了，这盆蟹爪兰不用浇水，这东西浇水多了烂根，你去再把那边墙底下的美人蕉多浇上点水！”西柔忽然大声的喊了起来。“慢点浇，浇多了小心你的皮！”
　　一个小丫鬟带了不甘的声音就在房外回廊边响了起来，“哦，是，西柔姐姐！”
　　莫贞娘和柳姨娘连忙分开，各自擦泪，又帮对方抹掉泪痕。
　　柳姨娘帮贞娘补着眼睛下的粉，“姑娘如今十三了，我听太太说最近会请些命妇上门，等她们还席时，也会带敏娘和你出去逛逛，你可要机灵点！”
　　太太这是终于要给她们安排亲事了吗？贞娘抓住柳姨娘的手，嘴唇动了动，“娘，女儿舍不得！”
　　“姑娘，姑娘的娘正在五姑娘院子里呢，奴婢是姨娘，姑娘别弄混了！”柳姨娘眼里含笑，脸却绷得紧紧的，只是到底绷不住，还是绽开了笑脸，一边拆了贞娘的秀发重新给她梳头，一边柔声劝道，“论理，咱们府上虽然早就没了爵位，但老爷是尚书，是朝中重臣，太太又是贤名在外，必定不会委屈了姑娘。姑娘只管听话，记得‘不争是争’，太太和老爷必定不会委屈了姑娘，只要姑娘好，奴婢在这府里，也就好了。若是姑娘不珍惜，奴婢……”
　　“娘……姨娘放心，我知道的，我不会做让姨娘没脸的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