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芷草》三日

1、第一章

　　黎芷自小五音不齊，卻非常喜好古典音樂，常常不是伴著曲子入睡，就是做課業的時候聽著聽著忘了自己在作甚麼。可惜，怎奈天資不夠，高中畢業後考了幾次音樂學院，都名落孫山。

　　其實家裏人都希望她能繼續在B市的大學求學，她本也是婉約溫順的人，別人有所期盼一定不加以拒絕。可是心中那份遺憾讓她性子突然擰了起來，違背了父親的意願，沒報考本市B大商學院，反而跑到了奧地利的維也納，讀起日爾曼文學。說來奇怪，日爾曼文學不去德國反而來到維也納，雖說也是學德語，總不像是在學本宗的東西。

　　黎芷自己心裏有打算，維也納是音樂大師莫札特的故鄉，沒能力親身演奏自己喜愛的作曲家的作品，能到他的家鄉，也算以慰平生的遺憾。
　　然而這裏的日子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多姿多彩，浪漫迤邐。這也根她的個性有關。同學相約去酒吧，一次兩次以後她覺得吵的慌，聽不清楚旁邊的人談話，難道就一直喝悶酒？去party她興致也不高，不認識的人一大堆，反而圍成一圈高談闊論，甚是奇怪。乾脆自己一個人呆在宿舍裏，聽聽音樂，看看閒書，日子來得更愜意。

　　今天終於結束了畢希納的《丹東之死》，眼睛有些疲勞，於是拿了背包，把書塞了進去，決定去圖書館還書，順便舒緩一下疲勞的眼睛。
　　從瑪麗亞特瑞薩廣場的對面穿過布格門便走入英雄廣場（Heldenplatz）, 廣場四周圍排列著霍夫堡，霍夫堡教堂，舊堡新堡，以及冬季騎士學校，學校國家圖書館也在這裏。

　　這條路前前後後走了不知多少回，閉著眼睛也能走到。也向往常一樣，黎芷漫不經心的閒逛，眼睛掃在行色匆匆的遊客身上，這樣的漫不經心果然除了紕漏，撞到一個遊人，那人正在給一個立在不遠處的女孩子照相，被她這一撞，趔趄了幾步。黎芷很不好意思，紅著臉道歉，也不等對方如何回答匆忙就離開了。

　　她吸取教訓，心思認真了起來。努力避開人群，專撿人少的角落行走。誰知，還有一個人走在她的前面，也是單身一人。這個人之所以吸引住黎芷的目光，在於他不像是高大強壯的西方人，從背影上看，十分纖瘦，卻並不矮。使黎芷更加確信他是東方人的，是他滿頭的黑髮，蓬亂的像堆雜草，好久沒有梳理過似的。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襯衫，看起來也像很久沒洗過，皺巴巴的。
　　但是說不上來什麼原因，黎芷覺得自己已經被他吸引住了，即使她只見到他的背影和頭髮。

　　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來，黎芷也停了下來，不敢太過張揚的偷看，只能停在一旁的書攤，假裝買報紙，其實眼睛在斜瞄著他。

　　他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張捲煙紙，又繼續掏出一把煙草，用他的手細細的卷著。他的手指特別纖細狹長，煙葉在他的手裏像是一件藝術品，他小心翼翼揉搓著，好像生怕掉下一點煙絲。那雙手此時顯得格外的雪白細長，黎芷想，這雙手不去彈鋼琴，實在太可惜了。

　　煙葉卷好了，他又再次將手深入口袋，摸了幾遍，甚至將口袋反了過來，只掏出幾枚硬幣，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呆立住了。黎芷知道他是在找打火機，看來他沒帶著，而且也似乎不夠錢再買個新的。

　　黎芷心一動，衝動的掏出錢管報攤的老闆買了個打火機，走了幾步到他面前，遞了上去。他見到打火機時一愣，再看到黎芷更加愣了一下神。黎芷也趁著這時大量了一下他，果然不出所料，他是個東方人，而且，黎芷百分百確信，他跟自己一樣，都是從中國來的。

　　他的臉龐，是憔悴滄桑的，鬢角已有了一絲白髮。不是很英俊，但他的那種滄桑憂鬱的神態，在黎芷看來是一種說不出的美。就像是巴赫的音樂，憂鬱卻又動人。
　　黎芷把握著打火機的手向他推了推，【給你的。】
　　他沒接過去。
　　黎芷又推了推，【不抽了嗎？那你豈不白白卷了半天。】她引著他的目光朝手中的捲煙看去，黎芷心裏一萬個確定，他抵抗不了這個誘惑。
　　果不其然，他猶豫了沒多會兒，還是道了聲謝謝，將打火機接過去，點著了手裏的煙。此時，他眼中的憂鬱已經被滿足所取代，仿佛世上只有煙是他最重要的東西，其他的不再重要了，黎芷甚至有些嫉妒起他手中的煙來了。
　　直到他的煙抽了過半，黎芷才想起自己站在他身旁有了好一會兒了，實在沒理由再呆下去，於是沖他微微笑了一下，轉身要離去。
　　【我該怎麼還你打火機呢？】他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果然如她猜想的，是那种低沉的，深厚的嗓音。
　　黎芷轉過身，笑了一下，【如果你真想還，記住去維也納大學，找一個叫黎芷的中國人。】
　　【什麼？】他疑惑不解。
　　黎芷又笑了，【沒錯，黎芷。別忘了，黎明的黎，芷是……】
　　【沅有芷兮澧有蘭的芷？……】
　　黎芷完全呆住了。

　　從前向生人介紹自己，總要說的明明白白，否則別人總也不認識她的“芷”如何的寫，於是一遍一遍的說著，草字頭下一個停止的“止”，說得多了，便厭倦了。本是從屈原的《湘夫人》中截取的詩句，卻被迫改了意境，適應著大眾的理解力，俗不可耐的直叫黎芷想要發瘋。於是，乾脆再也不多加解釋，管人家將她的名字寫對還是寫錯。

　　可是，今天他的這句“沅有芷兮澧有蘭”，让她那麼的震驚，那麼的突然，她忽然感覺到心裏的某個角落，與他的內心世界仿佛有了契合，她那從未開啟的心開始融化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