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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关晓连着好几日小心翼翼,余长夏劝解他,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相反还要感谢他帮忙找到自家母亲的遗物。关晓低头咬着嘴唇,良久才说,哥,我是替你难受。他长睫毛微微颤着,双眸聚着水气,唇边绒毛细小。
      长夏眼里一热,慌忙转身,忽如其来的委屈差点让他失态。
      那个瞬间他想到当日少年,亦是这十七岁锦绣风华的好年纪,曾鼓起勇气对另一个说:我替你难受。
      是真的替他难受替他抱屈,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为他挡尽苦厄。他的好意他可曾心领?一颗真心白白遭人践踏,可这真心是自己交出去的,又怨得了谁呢?
      “你在想什么?”关晓伸手在他眼前晃晃,青春晃眼明亮。
      余长夏醒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还没老呢,就开始回忆从前了。”
      关晓欲言又止,余长夏轻轻抱住他,说:“晓晓,哥带你出去玩吧。”
      “我想去游乐场!”
      两人挑了个大晴天出门,朱颜得了消息果断要求加入,陈卫向来跟在朱颜身边转悠,于是理所当然成了四人行。
      关晓将自己武装得只露眼睛在外,东张西望形迹鬼祟,如小兽一般。朱颜笑他像是招了仇家,安慰他不用慌张,她和陈卫侠肝义胆最懂得保护弱小。关晓难得没与她斗嘴。玩到一半,忽然紧张地拉住余长夏,说好像有人在跟踪他们。
      长夏心里暗暗一沉,四周看了看,反倒横下心来,该来的总归躲不了,索性由朱颜拉着,过山车也玩,海盗船也坐,连旋转木马也不放过。关晓孩子心性,玩起来也忘乎所以,丢了先前警觉,原本就青春秀丽的模样,加之又笑又叫的,特别惹人注目。
      四个人玩到饥肠辘辘才罢休,陈卫又请他们吃了火锅,回家路上关晓睡得死沉,朱颜捏他鼻子也不肯醒,到家后他默默无语洗澡睡觉,余长夏半醒半梦之间,听到他轻声说,哥,我第一次去游乐场呢,真开心。
      于是他想起自己头回去游乐场,那少年拉着自已坐过山车,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下来后脸色煞白,吐得翻江倒海,然后坐在石阶上闭目不语,像是丢了半条命。他急得要哭,说,你别动我去买水。他跑得太快,回来热饮只剩下半杯,那少年已经不见,他征征站在石阶前,衣襟裤腿湿了大片。
      总是这样剩他一个人。
      篮球场上帮他打完架,一个人回家。操场上替他挨了拳头,一个人去保健室搽药。就连那次,那个长得不像话的夏天,绿荫浓得不像话的夏天,蝉声响得不像话的夏天,他还是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泪流不止。
      那是高中最后一个暑假,然后他们各自上大学,四年没有交集。毕业前父亲想让他继续念书,他不愿意,只因知晓那个人就在原来的城市。
      回来后在父亲的公司里重逢。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最后是他先笑了笑跨出这狭小空间,说,长夏,你好。
      他没有答话。来不及。他还没省过神来,还在低头问自己,这身形是他的吗?这眉眼是他的吗?怎么觉得似是而非呢?

      朱颜问他恨不恨冯辰。她是恩怨分明的性子,听余长夏说不恨时候,咬牙切齿地暴喝道,你家产被他夺了老爹被他逼死了,你居然不恨!
      冯辰在她眼中是擅长阴谋诡计的奸诈小人,若是在演义小说里面,她早已手持三尺青锋跳出来替天行道了。但这是现实社会,升斗小民能有多大力量?所以她只能冲进会议室当场臭骂冯辰,随之潇洒离职,并在日后常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谴责余长夏的不争气。
      有时她还妄想买堆彩票中个两亿三千万什么,将冯辰砸得头破血流,或是某日联合师兄陈卫将其拿下,严刑拷打,逼他交还侵吞的不义之财,还长夏一个公道,诸如此类,种种传奇,听得余长夏十分快乐,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旁观者义愤填膺,苦主反倒无动于衷,岂不好笑?也许是该反省了。

      可是再见到冯辰,他又认真问自己一遍,结论还是不恨。
      怎么会恨呢?富贵钱财原是身外物,父亲去世的确令他悲伤过,而现在他只为冯辰难受。
      此刻冯辰解了西装扔开,修长的双腿架在茶几上,指着酒杯斜睨着他说:“喝!”
      他带来的人开始大笑,拿出一叠钱甩在几上,“一杯酒,一千块!”那些人贴心地提醒他,“甭客气,哥们知道你缺钱!”
      身后两个看出端倪的同事要上来替他挡,余长夏赶紧支走他们,“没事,遇到老朋友,我陪他们喝两杯。”
      厅里五色灯光旋转。忽明忽暗间,看到冯辰似笑非笑的脸。想起上回见到他,还是在处理完所有手续之后,冯辰在文件堆里抬起头,也是这样望着他,说,长夏,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记得当时自己还微笑着道了声谢,尽管出门后连脚步都虚浮。父亲悉心培养他五年,结果教出一头狼来。那时候自己只担个虚职,根本使不上力,眼睁睁看着一切匆忙收场,尴尬沦为行内笑谈,没理由指责那些嘴角噙着笑的旁观者道德感浅薄,那个动物王国向来崇尚强者为王。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停了杯子看戏。冯辰是故意要让他难堪的。余长夏一步步走近他,端起酒杯微笑:“各位真是有心,我谢谢你们。”
      他知道冯辰对父亲的恨意,十五岁就知道,那时候虽然年少,也觉得他恨得有道理。看样子他将父亲的心血全都夺走还平息不了怒气呢,那让他言语羞辱几句又怎么样?他其实可怜得很啊,他自己还不知道。
      冯辰猛然摔了酒杯,冷笑着低喝:“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余长夏低下头,冯辰那双深沉沉的眼睛真漂亮,曾照亮他年少岁月,明明冷得像冰,他偏觉得是火,一个眼风便能烧灼他。
      冯辰狠狠捏住他的下巴,说:“我真看不得你这张脸!”
      余长夏明白他的意思。旁人有他这般遭际,大概不会如此淡定,所以他料定他虚伪。这真是冤枉,余长夏苦笑,他从小好教养,再难堪不会放在脸上,再憋屈吐不出脏话。
      “真不好意思,”余长夏移开他的手,又喝了一杯,“这杯喝了我得去工作了,难得你们远道而来,今天的酒我请。”
      他往外走了两步,朱颜杀气腾腾冲过来,护犊一样把他扯到身后,愤然喝道:“冯辰你滚开!这里不欢迎你!有我在你别想欺负长夏!”
      冯辰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说:“这不酒吧吗?我没走错地方呀。怎么,余家雄的儿子如今弱得需要女人保护了?”
      朱颜操起酒瓶就要砸过去,被余长夏使劲夺下,冯辰身边的人变了脸色,纷纷站起来,长夏熟知朱颜禀性刚烈,担心闹将起来不好收场,连拖带拽将她往外拉,陈卫赶了过来,把朱颜往怀里一搂,怒道:“怎么回事!”
      余长夏回头看看冯辰,那个人悠然独酌,好像事不关已。
      “卫哥,没事,这几位是我朋友。”
      冯辰却低低笑出声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随行的也跟着去了,真是莫名其妙。
      “把你臭钱拿走!”朱颜冲着他背影大吼。
      没人理她,他们很快出门走了。长夏唤同事过来结了帐,把剩下的一万八往兜里揣了,没事人一样继续上班。朱颜气得不行,怒斥长夏懦弱,陈卫劝着送她回去了。
      十二点钟,余长夏走出酒吧透气,看到墙角一簇蔷薇绽放,花香随夜风而来,忽觉已然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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