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侯野 ...

  •   我的幼年记忆惊人的清晰而完整,就算是叫我写一本回忆录都没问题,这和我在幼儿园的经历有很大关系。在我回忆中幼儿园时期似乎非常漫长且痛苦,但就我姥说,只不过上了两年不到,我还老是不去上学。
      我从出生开始就住在呼兰的革志,那是个落后安逸的宁静乡下,每天对新生的我来说都异常漫长而有趣。我住在一间据我妈说是很大的平房里,这么说是因为我小时候主要呆在自己的卧室里。我的卧室里有一张炕,冬天总是暖烘烘的。墙上是一面极大的镜子,我一直都觉得里面有个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那时我的精力主要放在观察那人上。我背对着镜子,悄悄回头盯着她,总觉得她在看我,不安之下我恐慌地找我姥:“咬咬(姥姥),她在盯着我!”
      镜子这玩意一直给我不大舒服的感觉,可我卧室里还有一台大立柜,它的门上粘了一面镜子。我一开始只是想试探镜中人,轻轻地踢踢镜子,然后迅速警觉地闪到一边。后来看镜中人没什么反应,还一心一意地模仿着我的动作,我就放心了,越来越大胆地替镜子,高兴了就替,不高兴了也替,就在一次我很高兴地替了它一脚后,咔嚓一声,它光荣地碎了。
      反正从此我就再也没怕过镜子。
      我姥爷养了几条狗,还有猪啊鸭啊鸡啊什么的,只不过我不怎么去看它们。爸妈在外工作,两地分居,我姥照顾我,她总拉着我出去散步,由于我天生长得非常非常白,尤其是小时候,简直赛雪,其他老太太看着总是笑眯眯地说:“这孩儿真白,气死太阳哟。”
      我姥爷年轻时当过兵,年老倔脾气好些。他有一个大园子,里面中满向日葵,我去过一次,那时我还不认识他,我爸抱着我,溜溜达达地去园子里找我姥爷,我有些认生,我爸就逗我:“这是你姥爷,这是你姥爷。”姥爷把铁锹放下,笑呵呵地看我。我拿着比我还高的葵花玩,觉得姥爷很和蔼。
      革志我同龄的小朋友不多,都比我大一些,我姥怕我玩的时候受伤,从不带我去他们那里玩。我总是在卧室里翻看图画书,偶尔有带拼音的文字,不过那时候我没学拼音,所以只能一遍遍地看图片,索性没有厌倦。我只有一个不大的小猪布偶,没关系,我从小就不是那么喜欢玩具,在识字之后我也只喜欢书。
      最初感到孤独的时候是在我没上幼儿园之前,一个人在卧室里渐渐就会觉得难过。我表姐那时已经十几岁,上初中,她总是和自己的朋友在外面玩跳皮筋。因为我姥的政策我小学二年级以前根本不会皮筋、跳绳这一类游戏,我很想加入她们,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加入,于是我采取了最简单的方法:捣乱。
      她们把皮筋一头套在树干上,我就把那一端的皮筋向下拉低,弄得她们很恼火,生气地喊:“你看她有把皮筋拉下来了!”几次之后她们中一个聪明绝顶的想出了个招,“把皮筋套得高一些,让她够不着。”真聪明了,成功地挫败了我,我就像眼巴巴地看着头顶的香肠的小狗一样,恋恋不舍地转了一会离开了。
      然后,终于到了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了。
      爸妈把我从革志搞到呼兰县,住在和姥姥姥爷一起住在大舅家。临着大舅家就是一个“育人幼儿园”,早已关门大吉,对此我深感庆幸。
      对于把我扔到一个全是陌生人的环境我相当不满,除每天早晨在门口哭号我还学会了用尿裤子来抗议。因为我不愿意上幼儿园,我妈曾经狠狠打过我一顿,把我推到门外面关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真的很讨厌幼儿园,那里有一个女胖子老师是班主任,另一个女瘦子是阿姨。我被迫先是被迫坐在一个胖乎乎的女生,叫刘敏的身边。
      我那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懂”,包括与除家人外的人交流、和小朋友玩、学习……别说学习,我连学习本身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是一张纸,那一定是一张全黑的纸,充满了纯粹的茫然无措。
      我没有朋友,一周也难于别人说两三句话,不是我自闭,而是我完全不懂该怎么做。这种纯粹、完全的无知我现在简直无法形容,只能说对这突如其来的世界没有丝毫的野心和概念。每天看着操场上别人玩得起兴,我就在一边看着他们玩,跟着他们高兴。我是不自清的局外人。
      我很怀疑那两个老师当我是智障,她们跟我说话完全是命令,我现在都记得她们的神态和语气,一副小孩子世界里国王的样子。我那时还不懂上课的概念,只觉得这女的在讲台上BALABALA什么呢,自己在脑海里瞎想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所以我考试成绩非常差,0分,真的一点不夸张,我压根就读不懂这卷子。老师很瞧不起我,还请了家长很多次,不过我姥姥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幼儿园的小孩要那么精明干什么?
      女胖子又一次和女瘦子谈话,我就在旁边,不知道她们聊什么。女胖子忽然就看着我冷笑:“这就是鱼目混珠。”我可不知道“鱼目混珠”的意思,但当时对那个语气很在意,心想这个词是不是在夸我,反复想了很多遍,把读音记得很牢。有一次我问我妈,鱼目混珠什么意思,我妈就很奇怪,问我为什么问这个。我很坦白,女胖子又一次这么说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说:“老师跟你开玩笑呢。”
      家长总是把幼儿园老师对孩子明显的伤害当玩笑。
      我特讨厌刘敏,她很笨拙,好像成绩一般,但也总比0分强,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只有吃饭的时候,她总掉饭粒子,有时候会撒到我这边,我非常不高兴,就又扫到她那边:“别把饭弄到我这!”刘敏就又扫回来:“不是我的,这是你的饭。”我俩就一直推来推去,我突然觉得背后有人,回头仰着看,女胖子在身后对我冷笑:“把饭粒子扫到人家那去,你好聪明啊。”她就把那些在桌子上滚了好几遍的饭粒全扫到我碗里:“吃了!”那碗饭我吃含泪吃下的,一口口吞下冰冷的饭粒,心里全是委屈。要搁到现在有老师敢这么对我,我二话不说就能把碗拍她脸上,把米饭全塞她鼻孔里,让她把碗给吃了。我长大以后反骨很厉害,常常和老师吵架,现在一想恐怕也是幼儿园对教师形象的负面认知。
      然后,就到了我第一个同桌的出场。
      刘敏压根算不上同桌,一般来说我是自动忽略她。如果说回忆的点滴都是大大小小的珠子,那我同桌就是穿珠子的线。我第一个同桌就侯野,皮肤相当黑,有些胖,成绩全班第一,总是100。我很怀疑老师把我俩调到一桌是因为他是最好的,而我是最差的。
      他从来不笑,一天到晚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虽然小孩子审美观还没养成,但我也知道他肯定不帅。他对我也很横,态度和胖子和瘦子同出一辙。鬼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开始暗恋他。这事到后来我智商起来的时候我匪夷所思很久,那时我已经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了。我分析,可能是因为女孩天生爱幻想,我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在生活中没有寄托,只能附身在最近的同龄男生身上,而侯野恰巧是全班第一,满足了“王子”所需的某些优点。
      三个同桌中他最举无轻重,他对我的态度全是伤害和无视,他所做的最有意义的事,就是教会了我自尊。
      那一段时间我对侯野百献殷勤,他却越来越对我不屑。但基于白马王子的幻想,我坚持不懈的对他好。
      那时候的考试很有意思,女胖子有时候懒得批卷,就等我们答完,她念答案我们来对题。但我真是太无知,连考试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比如第一题我选A,她念道:“第一题选B。”我就会把A蹭了写上B,最后整张卷子都是正确答案。一次我这么写的时候,女瘦子在我身后,突然不屑地笑道:“原来你就这么答卷啊。”语气意味深长而令人作呕。
      放学又请了我家长,把这是告诉了我姥,我姥就说我以后不能改答案。那时我就隐约领悟到:卷子上的答案不能改。
      没人能原谅一个特别无知的小孩。
      我讨厌胖子和瘦子,也开始采取了报复她们的手段。就是每天向我姥报告她们对我干的事,但明显我姥心不在焉,为了让她认识到她们的过分,我就添油加醋的说,后来越扯越离奇。我姥很严肃,就去找她们谈话,然后我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我第一次说谎是为了引起同情和重视。
      侯野一直处于打酱油状态,我很想和白马王子亲近些。终于在有一天,我浪漫细胞爆棚的时候,充满幻想地把头倚在侯野肩膀上,幸福感一下子就飚上来了。但幸福只持续了两分钟,侯野猛地一甩肩膀,我的头因为惯性直接狠狠地撞到了暖气管上,疼得我一下子就大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放学脑袋还疼。幻想完全打消,怒意全满:凭什么我对你这么好?!你算什么东西?!当然我那时虽然还不至于这么想,但差不多也是这种心情。从那以后我就没和侯野说过话,反正他也不想理我,这样正好。
      报复性沉默曾是我对待讨厌的人的方式。
      在孤独、孤立、蔑视、茫然中我结束了幼儿园,奔向另一个我根本就没兴趣的新起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