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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Ver.4 『 桃花酿 / 朝利雨月 』 古风架空 ...

  •   >上阙

      春日灼灼。
      武陵溪水潺潺。外出踏青的小姐和侍女红罗绿纱,娇俏地倚在顺流而下的画舫中。箫笙弦琴,公子与千金一唱一和。熙熙然春光好颜色。

      朝利雨月立在木舟头,划着船逆流而上,轻捷地钻过那些写着“团瓢”“一合斋”“叶逑”的兰舟画舫。大雪一样的粉色花瓣飘落在武陵溪的水面上,清澈的江水带着花瓣流向下游冲进内城,浮花荡漾在琼液池上,鲤鱼顶破浮着花瓣的水面跃起在空中,对着日光舒展金鳞。
      他一身鹅卵青鹤云刻丝狩衣引得画舫中以扇掩面的姑娘们频频回顾,私语这衣着高贵的男子偏生干着划船的粗累活儿。朝利耳聪,全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笑了笑却不甚在意,直向武陵溪上游舟去。看岸边的粉桃一簇一簇,看素兰的天际飘几朵软云,在桃香氤氲中竟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座岩山,这面被劈过似的是极凌厉的断层,夹在其中的石英砂砾泛着青红的光泽。临水处生了一滩蓊蓊郁郁的蒿草,风过曼摇,隐约可见嵌在其后石壁上的二字。

      桃源。

      这字用苍青之瓷拼成,其侧有个才通一人的狭口,朝里望去有微光绰约。朝利雨月从船上下来,牵了条绳子将舟系在树头,踏着浅滩上细碎石子信步进了幽洞。
      洞内呈喇叭状,勾腰行了几尺便豁然开朗,复行数十步,只见其外别有洞天。田地平齐屋舍排列有序不一状,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有人往来种作,织纺垂钓。俨然一隅自给自足不通外界的村落。

      朝利雨月扶了扶立乌帽子,正欲寻人问一番,嬉闹的垂髫小童恰一头扑入怀中。那小童见了朝利,也不惊不惧,反而咯咯笑起来,大声叫唤:“爹爹,有外人来了!”
      稚气的声音不一会儿便引来很多人,熙熙攘攘地挤在村头看他。有位白发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朝利见他鹤发松姿,众人又与他让出一条道来,便猜得是村中长老一类的人物,遂振袖作揖,朗声道:
      “在下朝利雨月,自武陵溪水逆流而至,请问这是何地。”
      “本村先祖因躲避战乱隐居于武陵之源不复出焉,未曾想竟有京都贵人到此。粗野上人不知礼数也莫要怪备。”长老疏疏一拱手,向朝利略略叙述这武陵村史,朝利方才了解到这村子竟闭塞百余年,改朝换代不知,就连外面纺织与农耕技术的发展痕迹在这里都丝毫没有,出不去,也不愿出去。

      村里人好客,闻外乡人来,在村头摆了宴席,食料具是些当季的菜疏瓜果,也有酒有肉。朝利尝那春笋鸡汤,虽不比京都做的精细,倒多了分乡野滋味。一席宴罢,春花芬芳,口齿留香,是说不出的舒坦。
      而那些好奇的小孩子直拽着朝利雨月的衣角询问京城事,他本不善哄小孩子,又不好坏了兴致,就迷迷糊糊地给他们讲些,孰真孰假,自己也不知晓。到了天色暗了些,那些孩子便回去了。便有人端了炒米腊味及酒来,要给朝利斟上。
      朝利正欲拒绝,一丝幽香却从杯中溢出,不由得怪道:“这是什么酒,好香!”

      “桃花酿。”那人深深一吸气,颇有得色,“是桃公子的桃花酿。采惊蛰那日未沾雨露的桃花以及雨水那日蠲下的雨,添上熟透却没烂的红桃子酿成及杂黍酿之。”
      朝利默然,阖眸回味良久,低低唱道:“你便是醉中茶,一啜曛然醒——”
      邻座姑娘斜斜地凑过来,笑道:“这是什么诗,倒是耳熟的很,那桃公子仿佛也吟过。”
      “《玉镜台》中的戏文,”朝利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是近来才兴的曲子。”
      那少女低低应了声,朝利又道:“只是不知这'桃公子',是怎样的人。”
      “没有人晓得,”他眼细地发现少女盈面的红意,“只晓得他居于后山桃花林中,于是大家都称他桃公子了,至于何时来的姓甚名何,竟无一确切说法。桃公子偶尔酿成了酒来村里换点东西,这酒正是他酿的呢。他……很美,只是寡言。”

      朝利又恍然忆起来时武陵溪畔的一派烂漫鲜妍,是何方人物呢……

      心下便已有了计较,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地饮着桃花酿。滴落的酒液顺着纤长的脖颈滑下来,在袍子上泅开。

      ---

      第二天,朝利雨月换了身隔壁家的茶色粗衣,挽了一个高髻,便上了后山。还有一个酒囊,里面盛了半两酒。

      桃花开得不似凡间,深粉浅红一团团扎扎实实在错综枝桠上含苞、舒绽,风拂过的微微颤抖仿佛是轻轻的呼吸,沁香也幽幽然弥漫开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就是千百年来人们阖眸时最美好的梦。

      靠近山顶的位置露出一弯苔色石顶,突兀地现在桃花海里。走近了看去,是一石砌的小亭,亭角一边系着几片青瓷,颜色与朝利雨月来时于洞口看到的瓷片无异,不规则的碰撞声泠泠有致。

      “这位先生,还是羽白狩衣合您京官的身份啊。”亭子里是位长发男子,背对着朝利,却语气不善。

      男子的声音不大,却越过花瓣清风的絮语清晰地进了百步开外朝利雨月的耳。他背对着亭口,一头令人惊诧的深桃色发及肩胛,用条天青的细绦束着,散漫不羁地倚在石柱旁。

      朝利眨了眨眼,笑得有些感慨,遂踏进一步朗声道:“在下倒觉得粗麻衣更自由舒适。”

      见亭中人转过身来蹙眉看着自己,黑发男子拱手鞠了一躬诚恳又道:“在下雨,慕公子之名而来。”

      “……我是岚。”晌久,像想起什么似的,白合羽的桃发男子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朝利含笑迈进石亭,遥了遥怀中的酒囊:“雨今日,为酒上山。”

      岚的亭子有大幅大幅的壁画,已经被时间磨损的暗淡,大抵看得出是一些酿酒蠲雨的图案。色彩依稀华丽,上面绘着的一些佛家经变花纹反复,仿佛是被海洋覆盖之后的沉船,带着时间另一个终点的回音。

      亭子用方方正正的石块垒住,似乎是把山整块儿切割下来,截面还有石英之类的结晶体折射金红的光。背面是黑土小径,笔直地通向桃树掩映的石堂,叫岚的男子丢下一句“请便”就往石堂走去。

      石堂也简陋,大部分放了由说不出名字的材料制的器具。还有一件朝利却是认得,转轴连接的研装火药的机栝,饰着深蓝配明黄的琉璃,乃是明显的西洋风格。

      岚撬开铺在地上的木板,从挖成蜂窝状的简易土窖中拎出一瓮瓷罐。朝利雨月也蹲在旁边瞧,好奇地捻起一撮土,摊手上看了又嗅,疑惑道:“桃花山上竟连泥土都如此玄妙吗?这混在土中深褐如血笳末的东西是什么啊岚?”

      “上年埋土里的桃花瓣——我以为京都来的修辞会都和紫式部一样绝呢。”单披件合羽的男人声音不冷不淡。

      朝利讪讪直起身,闭了嘴,捞了一个板凳坐下看岚开酒瓮,碎短的发丝散在额前,看不清岚的表情,“在下陋识。”

      于是似乎顺理成章地,偶然来到这里的男人和偶然被人发现的男人,住在了一起。白天各自做各自的,岚起得晚,朝利已经在外面转悠,拿酒换米,和村民聊会儿天距离感没有了,也跟小孩子一起网虾捉鱼; 正午稍过,回来捏饭团子,或者其他什么吃食填腹,然后在外亭小憩,岚进石堂“做正经事”——他的原话,朝利也没问个究竟的意思; 晚上喝酒,麦酒、梅烧、桃花酿,看星辰轨迹,吹笛子。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对话起来一个温和谦逊一个冷淡桀傲,朝利很有几次想提起话头,都莫名其妙中断,遂不再提。只是气氛倒默契,周遭环境又实在迷人还有人家的桃花酿,嘴皮子痒了可以下山找葫芦张,朝利几天下来住的是真真舒畅——只是不晓得那桃花公子心下如何——岚虽蹙着眉,可心情如何到底瞧不出倪端。

      这天岚下山扛了两捆干稻草,仔仔细细码在堂后侧的物品上。朝利好奇,笑嘻嘻地说要帮忙,于是跟了进来。

      “惊蛰快了,”岚顿了一下,像是给朝利作解释,“要防潮。”

      “这就是你最近做的东西?”朝利雨月指着那一摞短棒状的东西道。

      “上桐油。”

      “嗯,确实有桐花香啊。”朝利拾起一支,认认真真地闻了闻,又就着太阳光开始研究它包裹琥珀色光泽的树皮纸纹路。

      岚“啪”地把稻杆折成两段,转头攒着眉恶狠狠地说:“这些天你的常识都被狗吃了吗!小麦不能酿米酒桐油和桐花是两码事啊先、生!”

      “还好你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火爆啊,”朝利抬眼,褐色温润的眸子将面前发若红碧桃的人完整框入,“小次朗可不是什么饥不择食的孩子。”

      “啧,是你输了——果然看你这副故意惹事的模样超级火大!”看来村里人所说的桃花谪仙什么的一开口就要不得啊。

      仿佛很大度似的,朝利笑了笑:“那就算你赢了吧,G。”

      “你这混蛋……”G扭了扭手腕,却又放弃似地继续铺禾杆,只是一脸嘲讽地瞥了朝利一眼。

      ---

      跟西西里自卫队混的时候,朝利雨月偏好一种“咱们装作不认识谁先挑明谁就输”的,大概算游戏的恶趣,咳,娱乐。不过这种恶趣,咳,娱乐只有Giotto能和他相当,两个人曾假装不认识达半个月多三天——当然,那是在战事还未吃紧的时候,朝利的任务都是G下达的,最后还是蓝宝少爷受不了这气氛判了平手。而G,一个小时都沉不住。这倒不是说G浮浮躁躁愣小子一样,只是他,太易燃了。特别是与朝利呆一块儿时。

      彭格列的雨守和岚守是一对儿,这事在巴勒莫人尽皆知。

      只是岚守从没承认过,雨守也从没否认过。

      在一起的原因大约是众人半醉半醒的玩笑话,什么“G你和雨月真要命拌嘴战斗秀默契秀恩爱不嫌烦的啊”之类的,但好像意外地点醒了那谁和谁。尴尴尬尬地过了没几天就被瞧出底细才发现竟然当真,于是众望所归似的两个人名字从此联系在一起——天知道一群基督徒怎么对把俩男的凑一块儿这么感兴趣,似乎也只是战争的消遣。提到岚守再提雨守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了——彭格列首领的左右手为此很是懊恼愤恨。雨守倒乐在其中,老夫老妻似地。

      Giotto未能带领自卫团看到西西里真正的安宁,他的美丽传说戛然止于最后一战前夕。他的继任者,彭格列二世,杀伐果决,强大而冷傲,用近万平民的血肉一战定音,开启崭新的□□纪元。

      一世已经没有存在于西西里岛的意义了。

      于是Demo留下追随强势者,Alaudi回列支做甩手顾问,蓝宝为父亲留给他的庄园找了个女主人,Giotto说日本女人贤惠日本樱花漂亮于是远渡东洋,G自被二世逼宫以来就很消沉自责,招呼都没打就追着彭格列最初的意志跑了。只剩朝利雨月。

      初代雨守大人看着G自责然后也很自责,觉得都是因为自己仗义来意大利帮Giotto才招惹到那个玩火玩火药的男人,才会使Giotto被迫让位得很没面子,G才会把自己抛弃。而自己早把大和将军面子驳了拒绝挽留,走之前还摸走了国手的一只寒竹笛子,现在是没脸斯斯文文地回去了。于是痛定思痛,背着大包把以前自卫团辗转的几个城镇走遍,这屋送药那户送衣,有时候还吭哧吭哧帮人盖房,晚上爬屋顶吹笛子,全城好梦。

      他在墨西拿剪葡萄时收到大和将军的电报叫他回去,一想一年半没听见他俩的消息,归心似箭,也不盘算盘算被叫回去干啥就跳上船从墨西拿海峡溜了。

      大和将军似乎在谋划什么军改政/变,眼巴巴等朝利回来就给了他一个高位。朝利也兴致勃勃想一雪西西里之耻,在刚回来的那个春天就开始活动。他打听到大和将军有位棘手的同事是泽田家的,这泽田是近来才兴起,家主是两年前做上门女婿的,温和有礼的西方面孔很得贵族们欣赏。隐隐猜到了是谁,但还是在樱花狩上见到时激动不已。

      朝利走过去朝他鞠躬,“Giotto。”

      “雨月,肯回来了?”彭格列初代笑得很惬意,从发间捋下一瓣樱色。

      “西西里现在算和平的了,二世也很有能力。”

      “SIVNORA他本来就比我有当□□首领的天赋啊。”

      “那么你在这里过的怎么样?保卫腐朽制度吗?雨月不明白。”

      金发男人阖眸良久,寥寥道:“机缘巧合。”

      “时代……总是要改变的啊。” 朝利摸了摸鼻子。

      “不过该守护的我还是不会放弃。”

      “当然,”黑发男人的笑容与金发男人温和如出一辙,“这才是Giotto呀。”

      “好吧,我们换个话题,”Giotto摆摆手,面色轻松,“G到日本看样子很懊恼,就躲山里了。”

      朝利皱眉,“很不优雅,请换个说法。”

      “总之就是他划船从武陵溪进个什么山里头,喏,就是城外的那条桃花溪。”Giotto一脸无奈。

      “那么……多谢。”

      一直到樱花谢了,朝利才把京都的明局暗战摸透。给墙头草吹吹风,压住几处小火苗,把幕府的土壤松一松,再换几个新的官吏。一面谦逊温和礼数周到一面吃人不吐骨头。他一向擅长这种角色。

      只是若有若无地绕开了泽田家的那小子。究竟什么心态自己也说不清。

      总之他看起来忙得很。也不知是不是借口,那次樱花狩的谈话就被这么搁在了一边,直到城郊外的武陵溪旁桃花初绽。

      朝利道不明自己在回避什么。G?彭格列?失败?背叛?其实这些自初代解散后就没有威胁力了,真要扯什么的话……好吧他承认,他怕G从一开始——在自卫团时——就没有,就没有爱过自己。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地方欢不欢迎自己。

      让一个正统日本人说爱啊情的有点难,但朝利憋不住,这本是四年前就该剖明的告白。

      桃花漫林,人也浪漫如少年。于是上山,不再瞻前顾后。

      ---

      而现在月华暧昧,心如疏影空明,这些琐事终是不必提及的了。与G仿若无隙无虑,飞花惊鸿桃窗落雨,花酿馥郁果蒸纯甘谷酒悠绵,做山中俦侣,却也自在。朝利颇是自嘲地想着,松了松发髻,从袖中摸出一支七孔笛,呜呜呀呀的声音缥缈。战火无言的巴勒莫,物是人非的京都,镇魂之曲总在夜中给人以慰藉。

      不知什么时候G从堂中出来站到他后面,安安静静的,合羽也妥妥贴贴,全无平日张扬。

      朝利雨月看着G的眼睛。那眼睛过于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映衬淡色的阴影,仿佛随时都有眼泪滴垂下来。他内心惘然,忍不住摊开手心伸向他的眼睛。

      手却被面前的男子捉住了。就像从前无数次情缠意绵时,G吻住那只修长有力的,熟悉的手。

      清月下他的发与桃林溶成一片,是一壶历久弥新的桃花酿。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Ver.4 『 桃花酿 / 朝利雨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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