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
这大把的时间，一晃十年。
我久已不再画画，一任家里的画室蒙尘，整日里只学着太太们的做派，逛街美容打牌，偶尔在各种聚会里聊些张家李家的闲话。
青荃乘坐的游轮出事的消息，我是一周以后才听得。
那天言比往日回来的早，我正在玻璃暖房里浇花，看见他，微微吃惊“今天这么早？”又转过头翻土。
他也不脱大衣，只把帽子摘下攥在手里，看着我说：“青荃死了。”
我用了很长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或者时间很短，但在我的感觉里却仿佛一世纪那样漫长，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无数根小针一样的东西缓慢又坚定地刺到我心里去，直到整颗心支离破碎。
我站起来，眼前的天与地都在摇晃，我只能扶着旁边的窗棂来保持平衡。
言冲过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小薰，你别这样。”他说“别这样，也不一定是死了，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他很久没有这样失态，声音都嘶哑。
于是我又坐下，听他艰难地措辞；“你知道青荃和姐夫，平时喜欢到处去走，其实你也该听说的，上个星期，被海盗劫持的那艘船，发生了爆炸，他们也在上面。”
我的记忆里的确对这条新闻有隐约的印象，从逛街时商场上的大屏幕还是牌桌上的无聊谈笑，彼时还叹息为何现代社会仍有这样荒蛮职业，还笑谈不如也投身去演绎浪漫奇遇。
可现在，我只后悔为什么从没想过青荃可能会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
言说的太委婉，邮轮爆炸后，生还的几率万中无一，所谓希望云云，不过安慰。
“我想要去海边。”我拽着他的衣袖，哀求。
言默默扶我起来，带我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地去开车，我感激他，在我脑海空白一片，什么都不想说的时候，他什么也不问，就照我说的异想天开去做。
等到了海边，我下车，踉踉跄跄走在沙滩上，天色都完全黑下来了，潮水扑过来淹没我的鞋子打在小腿上，一片冰凉。
不知道荃落在海里的时候，是不是会感到冷。
我知道全世界的海都是相连的，每一滴海水都可能是通过洋流，从地球的另一端流浪到此，只是不知道我跨过这片海，是不是就能和荃更靠近一点。
但是没想到，我刚一迈步，就被一股大力扑过来，把我扑到在海滩上，我生气地看着他“言，你干什么？”
一向温和极具风度的言看来是动了真怒，二话不说就掌掴我：“该是我问你，你要干什么！小薰，醒醒！！”
我被打懵了片刻，才痛得捂住脸，看向寂黑的海：“我没有想死，我只是想离荃更近一点。”
我以为言听了会骂我，但他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小薰，第一次看你的画，我就知道了。”
什么画，知道什么，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我不由得转头看他仰起脸，扬起的下巴是我分明熟悉却陌生的弧度“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画就是你的心，每一幅都在向一个人倾诉爱意，那么隐忍又绝望的爱情，我一下就被迷住了，我心里说，我一定也要得到这样的爱。”
这是言第一次和我说起最初的相遇，这些我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就从他嘴里源源不断的出来“我去找你，看到你的时候我高兴极了，又怕把你吓跑了，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答应来我的画廊开画展，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开心过。”
我涩然：“可我现在都不画画了。”
言终于低下头，深深看着我：“那是因为，没有让你画画的人了，对不对，因为你的那些画，都是给荃的，对不对？”
他声音颤抖，仿佛我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又仿佛在极力期待着我的否认。我嘴唇张合数次，都发不出声来。
没错，那些画，都是给荃的，在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潜意识里仍然在画给不接受我爱情的姐姐看。
我爱上了我自己的姐姐，从孤儿院的时候起就相依为命的两人，对方就是自己的全部天地，在那个时候相爱有多么轻易，之后就更多伤情。
离开孤儿院之后，荃狠心要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赌气说不能爱你，不如去死，就真的冲到了马路上。
那辆车没有撞死我，却撞没了我的记忆，可惜我忘了往事，潜意识里仍然没有忘记我的爱情，所以才有那些画，才有言。
直到我看见荃的书，她不肯告诉我的往事，都被一一写进书中，她爱我，她也爱我，却为了我的前途不愿把我拖入丑闻的泥沼，宁愿我忘记，宁愿当从未发生过。
还记得当时我发了疯似的跑去找她，却在舞会上正好看见她被男伴紧拥在怀中深深亲吻。
我突然就懂荃。
或者我真的爱她，为了她生她死都不过寻常，可什么才是对她最好，什么才能让她幸福，有太多的东西，我给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竟然就只有离开她，按照她的意愿，远远地离开，再不靠近她的生活。
可如果离开的结果是荃永远的沉睡在无尽的大海，我们为什么要过这彼此痛苦的十年。
“苏青薰！”
言抓住我的肩膀，似乎完全看透我所思想“不准你转傻念头！你既然嫁给了我，我就不许你那样做”
我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你和我在一起，感到幸福么？”
言挫败地垂下肩，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沮丧，他总是那么英俊不群那么意气风发，走在年轻的小姑娘面前仍然能引得尖叫一片，他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像要直接把我勒在他的胸口里。
“是我的错，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你不会再看见别人了，我那么伤心失望才做错了那么多，我没想过荃她会出事，我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还有希望……原谅我，小薰，回到我身边来，我再不去找她们。”
“真的么?”我在他胸前闷闷地发问。
他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快要把我摇散了，才突然放开我“你说什么？你在乎么？你不是想跟着她一起走么？”
我在他灼热的目光下轻轻摇摇头“言，或者错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是我利用了你，可你刚开始出去的时候，我心里也难受的。”
“你难受？那这么说青荃之外，你也有那么一点在乎我，对不对？”
我颔首。
夫妻多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情，哪怕爱都已燃尽成灰，总还有一些什么残余下来，让我活下去。
言看到我点头，高兴得似个孩子，把我高高举起来在海滩上转圈，大声喊叫“从今天起，苏青薰忘了苏青荃，只爱言孟樵一个人！”完全不像将近不惑之年的成熟男人。
这些年，外人都看他游戏人间，其实是我负他良多。
与荃半生痴恋，误了的不只是我们二人终身，现在荃去到另外的一个世界，不知道是不是就可以彻底地离开这些抵死的爱恨，得到永远的安宁。
而我，如果那残存的灰烬还有余温，也想要温暖这个被我耽误了的男人。
这样，也许也好。
也许最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