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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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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让时间平缓推向夜晚,已不记得……只是当看到少年满脸的痛苦,心里有什么变了。
没有一个侍奉的人……
他失去意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上床铺。
只有冗长的等待,直到晚饭时,方才离开,这期间,三皇子始终没有苏醒,时不时见着豆大汗珠从额头滑落,蹙眉或咬紧下颌。头发上的血迹和药渍,已经干透,没办法替他清理,甚至不敢随意搬动,即便已是陷入昏睡,竟还是有血从唇角涌出,我手握绢帕,每每替他拭去,都一阵难过。
来传唤去晚饭的小宫女,脸孔陌生,到了门口,瑟瑟发抖,怎也不敢踏入,埋首,声音几不可闻:“请,请三皇子妃殿下用晚餐……”道完此话,已感觉她发软的双腿,颤颤巍巍。
“我知道了。”检查自己一身衣物,好在穿了深色,也瞧不出污渍,便加快步子,出了房间,随她离开。
她还是个小女孩,若再让等,不只该我受罚,她也定要接受更严重的惩处。
女孩迈开碎步,却走得飞快,出了殿,才悄悄嘘口气。
我不免觉得夸张,或许青当真可怕,可依照眼下小宫女的年纪,不可能见过他杀人:“你真那么怕?”
小宫女声音不受控制,已受了惊:“我,我,我没有……”她表情僵硬,一看便是犟嘴,“也,也不是,其实,他,他,是因为,因为……”
“与众不同?”
小宫女的表情更窘迫,似不知该说什么好:“三皇子妃饶命……”
我又干嘛同下人计较,又不是不知其中缘由。也不该是这种咄咄逼人的样子,揉着太阳穴,想来定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
餐厅,依旧没有青的影子,这次我知道,即便他肯来,恐怕也不能来。
澈哥哥提不起精神,空气便更加压抑。和我有同样疑虑的,并非没有,就算那人是母后。
这女人满目慈爱,与面对青时,判若两人:“澈,今日怎不见你说话?”
“……我听他们说,您叫那些人逼他吃药……”他努努嘴巴,就是个大孩子。
王后许是听澈哥哥提了三皇子,有些不悦:“怎样?你很在意?”
澈哥哥撇撇嘴,颇有些苦恼:“……他是我弟弟~”。
“那怪物?”母后似笑非笑,“他可没当你是哥哥。”
“是啊,所以我很苦恼嘛!”二皇子扁扁嘴巴,扮个鬼脸。埋头对付盘子里的冰湖鱼。
母后有些不置可否,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争论。
大概又被澈哥哥瞧见我心神恍惚,他才抬头:“怎么,心事重重的?”
我扒拉了下盘里食物,也不知该道些什么,只没了胃口:“没什么……”
说实话,脑袋里满满都是三皇子,依着方才小宫女的态度,平日里有谁去照顾他?他定然不只一次病重,亦不来吃饭。
尽管如此,可从未见宫里人为他撤去桌上碗盘,每每朝对面望去,总也摆着份同大家一样的。他不吃,是会有人送去?或者就全部扔掉?可怜那些战争中的难民,连一口饭也吃不上,不知多少人已饿死街头。
……
澈哥哥偏了偏头:“怎还发呆?”。
我被他吓了一跳,也没心情再编造谎话解释,只道:“我饱了,可否先行告退?”
母后自然没有异议。说她不讨厌我,还不如说不喜欢:“退下吧。”
远离餐厅,明亮的香烛光亮,已是渐渐淹没的身后,走廊中使用的是加粗的大蜡烛,往往可以燃烧更久,木琅大多数的廊道,都常年燃有烛火。
杯盘碰撞声渐小,仿佛已置身另个世界,空气也因远离炉火,结了冰……透过走廊小窗,外面天空,是闪闪明星。
不安情绪,点点化开,竟豁然开朗。
忽闻窃窃低语,回头,声音来自不远的走廊转角。
从对话两人身形衣着,隐约分辨是宫女身份,且她们并未察觉我的存在,只管讨论自己话题。我发誓不是故意偷听,那声音过于尖利清晰,不得不听:“你说阿波?厨房里打杂的?”
“就是小鸟的男人啦……”
“怎么?”
“死了啊,流血不止,吓死人……”
我心知肚明,这种地方,死个人算什么,能记住他的大概就只有爱他的人罢,可惜叫小鸟的,想必也是宫里宫女,定然很伤心。
“就因偷吃东西?”
“是啊,小鸟已拜托厨房的碧碧帮问过啦……”听闻此话,我不免叹气,惆怅不已,仅仅因为偷吃食物,便遭酷刑,还真是木琅律例的风格。
又不由觉得自己无聊,预备转身离开,不然只是自寻烦恼。可进入耳内最后的句子却戳中心房。
“听说……是偷食三皇子盘里的食物呢……”
“唉?那个……怪物?”小宫女倒吸冷气。
“定是被诅咒……阿波怎的这么不小心啊!”
……
诅咒?!!瞎说什么,这世间哪来的诅咒之说?岂是人类可为?
阿波的死,难道不是律例惩处?
一个可怕的想法已在胸中酝酿——
难道,是因食物?!
怎会这样?!!
他们为何要害三皇子?这不合常理,若皇子被毒杀,要怎样解释给国人?以至周边各国?
不,定是我多心……阿波应是被惩处而死的,这木琅的刑罚,向来比西迦残酷得多。
就在抬头间,两个小宫女走出阴影,来不及躲避,和她们撞到正面,有颗泪痣的女孩受了惊,匆匆行礼后,便赶忙从我身边穿过,另一个则一脸嫌恶。
难道因我是三皇子身边的人,也会惹人厌弃……这个想法却令我更加厌弃。
回去殿里,路遇小满,她怯怯诺诺,躲在一根石柱后,见我走近些,才把手中白绒毯塞予,一言不发。
离开时,还满脸阴郁,看来极不情愿走进这座宫殿。
毯子雪白干净,有温柔的味道。回想三皇子夜里偷偷帮我盖上,心中竟不由一暖。
该说我是太容易满足?还是没人肯分我一丝温情,在西迦时,橘子和素素常年给予关怀,三皇子的这些又算什么?何况他待我粗暴,甚至施展恐怖力量,干嘛这么容易就被感动了呢?!!
胡思乱想的当儿,天已是全黑,青的房间,依旧黑洞洞的,炉火也灭了。
赶忙点起蜡烛,升好炉子,将地上撒了的药及瓷碗碎片清理掉。
而青,依然躺在床上,没有醒过的迹象,无奈蹲坐床边地毯,望向窗外……
漫天星星,闪闪烁烁,非常可爱,小时候,和白哥哥,也是这样的星空下,奔跑在夏天的草丛,捕捉可爱的浅绿色萤火虫,只可惜那些小虫子生命短暂,瞧着它们在掌心渐渐死去,我就黯然神伤。
问起哥哥:“是否终有一日,我们都会死?”
他安然道:“会的。”
我很难过,想到再不能看见妈妈,也不能与哥哥一起,就痛苦不已,可他说,死后,灵魂会升天,变成星星,活着的人只要抬头,便还看得见,我却更加难过:“是不是再也不能说话,不能一起吃饭,也不能玩?”
哥哥点头时蹙起了眉,我沮丧:“如果想回来,是否还能回来?”他天真地眨眼睛,仰望星空道:“想回来便回来就好啊……”
……可他骗了我……
回不来,是回不来的……白哥哥和妈妈都不在……
我想他(她)们,想得发疯,可这世间,从那时起,便只剩我孤零零一人。
……不知如何进入梦乡,半夜被寒气冻醒,睁开眼,才道躺在地上,蜡烛烧完了,借着不大明亮的月光,回身望去。
青不在!!再瞧,空空的轮椅依然安静摆在床边……
我揉了揉疼痛的肩膀,找了蜡烛,点起,空气里弥漫一股淡淡血腥和着清雅花香。
地毯有湿迹,团团深色,若非白色花纹,当真发现不了,那是血迹……
三皇子出去了?
他去了哪里?犹豫之际,已感不安,披上厚袍,举着烛台,追随出去……
他还病着,夜里这么冷,怎能偷偷出去呢?!!
穿过门口,途经走廊,有的血迹,已变作血手印,夜晚的宫殿,静的可怕,那些隐隐痛觉,点点浸透人心,和着寒风。
三皇子已离开宫殿,鲜血在月光下的雪地,刺目无比。
这条路,该是通往餐厅。他定是饿了。
预料有些许偏差,踏入大殿,便知他并未去,血迹指向一个陌生的地方。石阶冰冷,通道蜿蜒,阶梯尽头,是木门,门锁断裂,虚掩着,悄然推开,原是厨房……
幽幽暖光,从木桌后扩散。轻手轻脚靠近。点燃手中烛台。
那身影瑟瑟蜷缩地上。
我不小心撞了柜角,一串连带轻响,登时惊动他,他缓缓回头,脸孔淹在昏暗之中。
赶忙将烛台摆好,走近。
少年看着我,左手还抓握一把吃剩的食物。
这……这不是每日被汇集起来的剩饭剩菜吗?他怎么……
只看着也让人恶心,怎还能吃得下?!!
视线定格在他粘满食物的脸上,漂亮的左眼,充满诧异。
他回过神,赶忙用手遮住空洞的右眼,错开我,撑着身子,挪开。
“三皇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感心酸,“喂……”声音颤抖,可他已是扭着身子,爬上台阶,自顾自地离开。
心中难言之痛,如同涨潮海水,哽在喉咙,不由回想起八哥哥,泪一滴滴砸落地上,扩散成小块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