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心》南宫陌月

5、第四章 洞察人心

　　忘归楼顶层，楼主规定的禁地。
　　最里端的屋子里，檀木的家具散出幽幽的清香，沁人心脾。
　　绯红长袍的男子倚窗而立，逆着灯火，看不清容貌，只有手中摇晃着的琥珀酒盏泛着流动的华光。
　　他静静俯视着楼下两个令人惊艳的人影，嘴角弯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仰首饮尽手中美酒，他放下酒盏，轻轻捻亮了四周的灯芯。微微跳跃着的烛光霎时照亮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男子的面容——远山眉、剪水眸、纤长的羽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明明美得像女子，偏偏眉间有一种飞扬的洒脱和大气，那是一种可以让人忽视容貌的气质。
　　玄梓君。
　　这是一个如骄阳般耀眼的人。
　　洒脱不羁。
　　“咣！——”巨大的响声传来，屋门应声而开。雨蝉和念清一白一红两道身影迅速闪入，仔细关好门。然后雨蝉用发带松松束了长发，挽起袖子坐在桌旁铺着宣纸，红衣女子则快速奔向床前，脱下身上的红纱，换上一件黑色的紧身衣。
　　一直被忽略的某人忍不住开口：“咳，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么？”
　　雨蝉磨好了墨，提起小毫勾画涂抹，无丝毫反应。念清坐在梳妆台前把头上乱七八糟的装饰一股脑扫进抽屉，顺便从铜镜里瞟了梓君一眼，开始整理长发。
　　“宛洛大阁主，男女授受不亲哪。”男子对着白衣女子说话，眼睛却无奈地看着念清。
　　念清依然华丽丽地无视他，雨蝉，不，宛洛却抬起头来，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盯着梓君，直看得他汗毛竖起冷汗满身。
　　“你是男子？”宛洛挑眉，“这里也没有外人，再装模作样的我不介意把你留在忘归楼当头牌。”
　　“呃，不用不用。”梓君连忙摆手，“老大，这忘归楼可是念清的基业……”
　　“我没意见。”清冷的语声打断男子的话，原来是束好头发的念清走了过来，“正愁琉璃的位子谁顶呢，梓君你容貌如此之美，想来琴棋书画也不会差。”
　　“……”
　　“好了，说正事。”宛洛搁下笔，示意那两人坐下，将手中的宣纸一字排开。
　　雪白的宣纸上画着四个人：
　　其一为一名女子，怀抱琵琶，顾盼生情。其二为一名衣着华丽却肥头大耳的男人，在他的身后用浓墨钩了一笔。其三为一名男子，长袍飘逸，却因面具遮挡而看不见容貌。其四则是一名面带嘻笑之色的男子，像是轻浮之人。
　　“这个琉璃的身世肯定不一般，我们查了很久也没有头绪。不过这个富家子弟背后的人却会给我们机会。”宛洛伸着纤长的手指点着画上的人，“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是敌对关系。”
　　“还有这个，也不是普通人。”念清接道，“至于这最后一个……”
　　“咦？”梓君俯下身子看着画像，“最后这个人，似乎是京城第一纨绔李要离。”
　　“李要离？”念清也仔细观察了一下，点头，“确实，难怪刚刚就觉得有些熟悉。上次去京城时曾见过他，李相的二儿子，京城第一纨绔。”
　　“嗯。”宛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藏的还挺深的。”
　　“阁主，这件事让我去查吧，我总觉这些人会与前天的事情有关。”念清说道。其实她也看出这些人背景不会寻常，去打探也定是十分危险。
　　“你自己？不行。”宛洛蹙眉，“这样，你先从第二个人背后那人入手，那个李要离我会派其他人去查，倒是不急。只要这个人身份出来了，琉璃和那个面具的身份就好办了。”
　　“是。”
　　“……念清，”宛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千万小心。”
　　“谢阁主关心。”话音刚落，窗子忽然被风吹开。梓君抬手将窗关上，回头时发现屋里已不见念清。微愣一下，梓君便明白过来，摇头道：“这丫头，功力又涨了啊。”
　　“念清可不是你，只知吃喝玩乐。”宛洛又取出一张纸，低头写信。
　　“本公子最近也有很大长进的。”梓君忿忿地说着，什么叫只知吃喝玩乐？他也只是作作样子而已嘛。
　　“哦？”宛洛兴致大增，手中却不停顿，“既如此，便考你一考，刚才那富家公子，在哪里露了马脚？”
　　“马脚么，那四个护卫似乎武功太高了些。即使是大户人家的护卫也不会如此厉害。”梓君回想着。
　　“不错，此其一。”
　　“其二，调戏不成便痛下杀手，此乃于情不至。为了一个小小清倌在大庭广众处杀人，惹上麻烦，此乃于理不合。”
　　“嗯，此其二。”宛洛露出满意的微笑，“那么，其三呢？”
　　“还有其三？”梓君惊讶道，皱眉抚额，半晌，苦着脸道：“想不出了。”
　　“其三，”宛洛搁下笔，拿起宣纸看了一遍：“其三，若他真是富家公子，为何不自报家门而只一味自称本少爷？以他的样子，怕是嚣张惯了的。”
　　“忘归楼向来不乏富家子弟，或许他是怕家里权势比他强的人与他抢呢。”梓君皱眉。
　　“是么？以他的表现来看，杀了人也不会有大麻烦，说明家里人或是在朝为官，或是江南一方土霸。江南的权势你我都再清楚不过，那必然为前者了。家中为官，而为官的人家都应该在京城，可他不但没认出京城里大名鼎鼎的第一纨绔，还敢那么嚣张，不奇怪么？而在他这么嚣张之后那个第一纨绔却并没有出来与他叫板，说明他定然也不一般。”宛洛依旧笑着，却令人彻骨生寒。
　　“原来如此。”梓君恍然大悟，只觉事情的来龙去脉豁然开朗。
　　如此细腻的观察，如此缜密的分析，对人心性的把握堪称完美。
　　此时，梓君才明白当初宛洛为何在那个人的许诺下依然选择了情报这条毫无根基的路，或许她天生就适合揣摩人心。
　　“给，送到亦无山。”一个用蜡封好的牛皮纸袋扔了过来，拉回了梓君的思绪。
　　“亦无山？……你还真是舍得我呀，那一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梓君可怜巴巴的看着信封。
　　“诶呀，看在我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份上，你就帮我这一个忙吧，好不好？啊，玄大公子？”宛洛歪头摇着梓君的袖子笑道。
　　“别，可别叫我公子了，我可不想作头牌。”梓君打了个寒颤伸手拉下抓着她袖子的手，习惯了以往的“冷嘲热讽”，这样的宛洛反倒让她不适应，“我去，我去行了吧……”
　　看着梓君那无奈委屈的表情，宛洛不禁笑出声来：“好了，为了补偿你，带你去个好地方，来不来？”
　　“额？不送信了？”梓君连忙追上去问道。
　　“明日再送也不迟。”
　　说着，两人并肩向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