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时光路上渐行渐远》思吾宅、

2、part2

　　“呜——”

　　火车站的出发铃被拉响，高亢而又尖锐。郑亦不自觉的僵硬着躯体坐得笔直，而他对面的蒋瑜像是没事人一样的将手机放回了包里，扑闪着眼睛换了其他的新话题。

　　新话题很有意思，是关于蒋瑜家那只新养的狗的事。蒋瑜的狗是只有着正宗血统的大型金毛犬，毛色漂亮得就像金子一样，蒋瑜叫它“阳光”。郑亦不止一次的觉得这名字贴切，也真心喜欢听蒋瑜笑着讲关于阳光的任何事。然而这次能让郑亦打心底里高兴起来的阳光魔法似乎失效了，无论蒋瑜讲得有多生动多开心，郑亦都没办法投入进去，开怀畅快的大声笑出来。

　　即使这样，蒋瑜也并不停下，他讲着一切能让他自己开心快乐的事。他快速的说着，酣畅淋漓的微笑，形状美好的嘴唇勾起耀眼的弧度。

　　“……蒋瑜。”

　　郑亦抬起头看他，后者终于停下了那快速到有些神经质的叙述，微微偏头以示自己正在倾听。

　　这样不经意间的动作多么美好，仅仅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也能让蒋瑜整个人魅力点满分，散发出闪耀的光辉来。郑亦再一次不可避免的对比起了自己，自己也会在别人讲话的时候不自觉的做出这样的动作吗？

　　“你喜欢男人。”

　　深吸了一口气，郑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敢直视着蒋瑜的眼睛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又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了嘴唇和舌头不自觉的颤抖。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郑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开始后悔，他很清楚蒋瑜是个怎样的人，也知道这句话将会给蒋瑜带来多大的伤害。

　　然而他却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自己那一颗燃烧着熊熊妒忌之火和恼羞成怒的心。他一向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好人，却不知道自己追求美好东西的渴望原来如此深刻，深刻到了近乎病态，让他恐惧。

　　果然，蒋瑜本来微笑着的神色逐渐冷却下来。他不说话，眼睛紧紧的盯住坐在他对面的郑亦。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让郑亦有一种全身上下都被剖开的错觉，肮脏龌龊的卑劣心思根本无处遁形。

　　正当被看得心虚无比的郑亦嗫嚅着嘴唇试着想要说些什么来弥补自己过失的时候，蒋瑜突然微笑了起来。他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美好，好像此时此刻摆在他面前不是来自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最好朋友的质问，而是一件让他再开心不过的事。

　　“对啊，我喜欢男人。”蒋瑜笑到打嗝，“我喜欢对着男人的衣物□□，只有对着男人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我才能□□，我经常做春梦，梦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男人，早上起来，一裤子的□□……”

　　“……够了！”

　　就算能够理解十六七岁青春期男生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就算自己每天也在做着类似的事，郑亦依旧没办法接受这些话从他那个“所熟知”的青梅竹马的嘴里说出来——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一向温暖而内敛、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蒋瑜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郑亦盯紧坐在他对面的蒋瑜，后者无所谓的笑笑，很快乐的样子，“怎么？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一个男人喜欢另外一个男人的恋情？”

　　这句话似乎带着浓浓的嘲讽，却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明明满脑子都是话的郑亦突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回答他，去回答一个这么多年好朋友坦白自己与世人迥异的性向时咄咄逼人的质问。

　　“没关系。”蒋瑜像是并不在意似的垂下眼去，揉捏着自己的手指，嗤的一声哼笑出来，“你们这种反应，我见得多了。”

　　郑亦看着刚刚还在和自己兴奋的谈论话题的蒋瑜，他现在垂着眼睛不说话的模样，让郑亦的心倏地揪痛起来。这种感觉太过陌生，想要紧紧抱住蒋瑜让他不再悲哀的渴望如同泻堤的洪水，惊涛骇浪铺天盖地的涌来。

　　这让郑亦惊慌失措——

　　郑亦刷的一下从位子上站起，强撑着摆出冷淡的表情，“我去趟洗手间。”

　　甚至不敢再停留一秒去看蒋瑜有没有回应，他撇开头，大跨步的向车厢后座走去。

　　落荒而逃。

　　留在座位上的蒋瑜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郑亦离开的背影，哼的笑了一声。

　　“……你什么也不懂……”

　　他把整个身子都陷在火车车厢的软座里，怕冷似的裹紧了衬衣。长长的刘海遮过了蒋瑜的眼睛，看起来有些颓靡。

　　火车行进时发出“哐当哐当”的有节奏的声响，郑亦洗了把脸，抬起眼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狼狈的模样。

　　水珠顺着额前被打湿的头发一颗颗的滑落下来，站在黑暗里就会分辨不出的黝黑的皮肤。郑亦自嘲的勾勾嘴角，“怕被自己的好朋友发现上一秒还在数落他的自己龌龊心思？”

　　没有答话。镜子里的人勾起嘴角的模样，笑得一脸嚣张。

　　“你凭什么笑！”郑亦突地瞪红了眼睛，一拳揍向镜子里的那张脸，“你还不是一样！”

　　以拳头为中心四散而开的蛛丝网般的裂痕。尖锐的玻璃碎片划破了郑亦的皮肤。鲜血一滴一滴的渗出来，顺着手指慢慢滑下。

　　他颓然的收回手，颓然的贴着墙壁坐下，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抱住了脑袋。

　　“……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是同性恋！！”

　　明明只是一场修学旅行，居然到最后会演变成这幅模样。

　　郑亦已经记不清楚当初蒋瑜笑着对自己说“诶，郑亦，等我们高三毕业了，就去西藏吧！”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青葱的少年，还没有感受到这个世界给他们带来的无情的冷漠，还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竟是如此致命。他们没有猜疑，没有悲伤，没有妒忌。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恣意取乐，酣畅淋漓——

　　然而，如今，过去的一切全都被改变，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