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一粒白蒜

2、章二

　　面前的男人用他浑浊的眼珠瞪着我，仿佛还不能消化我刚才对他说的那段话。他一身破布蓝袄，凌乱的头发随便的扎了个髻子，发丝间还有几根破茅草夹杂其中。

　　他看着我，眼神无助而慌乱，十分艰难的开口：“你说，你是引路人？这里是……黄泉路……？”

　　我点头。

　　“我……死了吗……”男人的声音在颤抖，恐惧缠绕着他，几乎把他拖入深渊。

　　“是的，你已经死了。请随我来，我会带你去冥界。”我伸手，还算温柔的帮他理去了发间的茅草。至少在阎王殿上接受审判时，不会显得太过狼狈。他愣愣的任我动作，眼里是深深的沉寂。像一片死水。

　　多年的引路人生活，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帝王将相到乞丐，世间任何身份任何地位的人，都逃不过一个死字。到了鬼门关，身前的一切就都尘归尘土归土，纵使过去万千权势加于一身，至此不过一个平凡的亡灵而已。没有选择，眼前的黄泉之路是唯一的去处。

　　很多人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的。他们从最开始的迷茫不知所措，到恐惧发狂。有人会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去，却始终跑不出离我一丈远的距离。精疲力尽的他们回头看到我怜悯的目光瞬间崩溃，眼泪混着鼻涕流下，嘴里哀嚎着“我不想死……”之类的话语，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

　　太多这样的场景。面前的男人表现的应该算是正常的了。他只是呆呆的跟着我的脚步向前，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面前的一切是否为真实。

　　穿过曼珠沙华花海，走过奈何桥，登上望乡亭，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吧，那里有你的过去和你挂念的人。不过这是最后了，从此你们再无瓜葛，你和他们相牵绊着的人生已经结束。”

　　我指向花海的尽头。那里是一团迷雾。男人抬眼看着，眼泪慢慢从眼眶溢出，喉头发出紧紧的呜咽，然后慢慢抑制不住，悲怆的哀嚎溢了出来。“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纱叶她还在等我！没有我她会死的！我不能……我不能……”他用手捂住他狼狈的脸，又猛地松手死死扯住我的衣衫，“放我回去吧……求你！让我回去好不好！我还不能死……求你……”

　　我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对我来说花海的尽头只是一片雾蒙蒙。每个亡灵都只能看到属于自己的过去。在迷雾的另一头，是和自己牵扯了一生一世的人和事，再坚强的人都会在这里痛哭流涕。

　　不舍，绝望，男人完全被这样的情绪笼罩着。我却只能对他说：“不行。你已经回不去了。你死了——和她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到这边来吧，喝碗孟婆汤，你就能解脱了，你会忘记所有，重新开始。”

　　男人不动，还是站在原地痴痴傻傻的望着远方，任凭眼泪流下。我无奈的挥袖，眼前景物转换，已是来到三生石旁。石旁婆婆已经端着一碗汤在等待。“过来吧孩子，喝下这个你就不会再痛苦了。你所怀念的都不再属于你，你会得到重生。”

　　我看着男人用僵硬的姿势灌下那碗汤。渐渐的，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神色平淡而木然。只有干涸在脸上的泪痕还能证明他在上一刻是多么的悲伤。

　　他已经忘了过去。都忘了。我领着已经失去所有感情的他，慢慢的走向冥界交界。

　　既然已经死了，那些记忆也就不再属于他。

　　这是必然，所有人都不能例外。

　　所以我才要付出这么长久的寂寞去换取那份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