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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果能量守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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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明月在高中以前都非常孤独,她的爸爸很早就辞去公职下海做生意,妈妈是中学老师,常年带毕业班,关心学生胜过关心独生女儿。小学六年级之前都是奶奶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直到老人在她小升初那年的夏天突发心脏病去世。
她记得很清楚,早上醒来,竟然不见奶奶进出房间收拾的身影,也没听到奶奶在厨房里张罗早餐同时叫她起床。胡乱穿了衣服,满屋找了一圈。“奶奶,奶奶!”没有人回答她,等她进到老人房间,发现她半趴在床前的书桌上,一只手好像在捡落在地上的老花镜。
这个画面一直留在曾明月的脑海中。情感上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奶奶猝然辞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的感受死亡,尤其是一种延续感情的戛然而止。
所有人依旧忙碌,她爸爸出差、应酬、偶尔在家吃顿饭;她妈妈忙着一轮又一轮的调考、测验,为优等生的失常着急,为坏孩子的闯祸发火。小学最后几个月,她竟然常常晚上一个人在家,做完作业,洗漱后上床休息。因为去厕所必须经过奶奶原先的房间,虽然现在已经改成了书房,但曾明月总会希望那黑洞洞的房间里露出一丝光亮,或者能听到奶奶的咳嗽声。
可是这些都不会再有了。
因为她妈妈从小管得严,她的性格本来就内向,除非熟悉的人,否则一向少言,这以后更加惜字如金,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一天之中,连同桌张晓雨都很少有机会和她说上话。
上学、放学,与父母简单的交流,曾明月将自己装在了一个壳里,忽略旁人也希望被旁人忽略,显然她做到了。高考后小学同学聚会,在步行街上最热闹的一间桌游吧,她被张晓雨硬拉过去参加,竟然少有人对她有印象。大家说笑着,互相打闹开着玩笑,曾明月只有靠不停的微笑来掩饰认不出同学的尴尬。
“……明月,是曾明月没错吧!你还记得我总是借你的数学作业抄吗?每次都是在上第一堂课前,唐老师太凶了,做错了是要罚站的,当时多亏了你!不行不行,明天我请你溜冰吧?就去中山公园,离我们小学也不远的!”一个看起来很开朗的男生笑呵呵的说了一串话,曾明月拼命回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更不记得自己小学数学能好到能把作业借给别人抄。
“何旭你太过分了,数学作业明明是我借你的,你当时还发誓说每天给我带早点,直到中考和高考。大家都在,你倒是说说看,欠我多少年的早点了?”旁边一个面熟的圆脸女生解了围,大家一片嗔怪,都起哄让何旭请大家吃早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让何旭负责给圆脸女生李萌萌打四年开水。说来也巧,他们这届题目太难,大部分人不敢报外地的大学,都选择了本地院校。数了数,竟然三五成群又成了大学校友。何旭、李萌萌、张晓雨都在科大,曾明月和另外几个同学在文唐大学。
九月初。简单收拾了一个箱子,曾明月去大学报道了。
文唐大学可算是南方最著名的大学,校史百年,景色优美,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结合的非常好,整个校园像一座大公园。学校虽然大,可是为新生准备的相当周全,各种指引都很清晰,曾明月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中文系报名点,为数不多的几个师兄都格外热情,见她是一个人,几人特意分工帮她跑完了后面的手续,并送她到寝室。
她这一届刚好分到了随园,是文唐大学最老的一处学生宿舍,据说是辛亥革命那年建成的,依着山势而上,看似随意,其实又有巧思,每层的光线都非常好,且冬暖夏凉。除了房子太老,不大的空间里要住四人外,几乎没有什么不好,尤其是处于校园绝对中心的地理位置,不管是去图书馆,去教学楼,还是去食堂、澡堂、院办,都极其便利,这在偌大的文大校园中,显得格外难得。
曾明月的室友有一个和她一样是中文系的,叫何雅琳,广西人,一心向学,世外闲人吧。还有两个是法语系的,因为学号靠后,给分到中文系的宿舍来。一个叫□□青,是文大教工子弟,家离文大特别近,一周七天倒有五天是回家住的,白白占个下铺,不过睡她上铺的曾明月觉得无所谓。
另一个法语系女生叫向真,谁在何雅琳上铺,是湖南省的土家族,人很朴实,性格却活泼,总是笑容满面,不知道为什么,对曾明月特别亲厚,经常找曾明月聊天。曾明月也对她和善,虽然比向真小一岁多,倒拿她当妹妹一样。有时候□□青回寝室住,骨子里的优越感一出来,言行举止多少有些针对向真,嫌她说话声音大,什么都不懂。虽说女生间的嫌弃不会那么露骨,但曾明月和何雅琳都看出来了。何雅琳从不掺和这些事,一天到晚上网,看书,自习。
曾明月早出晚归的忙着上课,忙着兼职,能护着向真的时候有限,但还是尽可能的当着和事佬。□□青不愿意战局扩大,每次明月出来维护向真,多半就算了。向真从此对明月除了亲厚,还有感激。有时候明月回来的晚,总会发现水壶是满的,班干部通知各寝室的事也都详细记在便条上并贴在她肯定能看到的位置。
每次拖着疲惫的身体,数着步子上完台阶,开门回寝室。只有向真还会热情的和她打着招呼,问她一天都干嘛了,告诉她这一天自己都干嘛了。有时候看着向真的笑容,曾明月会发自内心的感动,是大冷天喝了一口热汤的感觉,暖到微微颤抖。她想,不管以后际遇如何,她都会拿向真当做真正的好朋友,不管她需要她什么帮助,她一定会感激向真此刻带给她的温暖。
大一这一年过得很快。寒假、暑假,一直在打工,总算没有耽误大二开学。
曾明月已经觉得这是最好的时光。心头一片澄明,无喜,无悲,不必思考太多,因为有太多现实的烦恼让她面对,比如能不能保住实习工作,怎么应付愈加繁重的课业,怎么用手上剩下的一百块钱过完后半个月。
她没有办法申请助学贷款,因为家庭背景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她的父亲是商人,母亲是中学老师。无论如何不会沦落到和农村出身的同学竞争不多的几个名额的地步。她也没有办法和旁人说得太多,到了月底最后几天,实在应付不过去的时候,她会去隔壁的科大找张晓雨,装作是看望同学,跟着她吃科大有名好吃的三食堂,待张晓雨送她到车站,再以没带钱包为理由,向她借五十、一百,并承诺下次一定还。
每次接过钱,曾明月都会不好意思,无法和张晓雨探究的眼神对视,总会比往常还要沉默,直到公交车来,带她回学校。
一次两次后,张晓雨终于问她。
“曾明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虽然我不太清楚我算不算你特别好的朋友,但是以我对你这么些年的了解,你肯定是碰到什么事了,不然你不会轻易麻烦任何人。”张晓雨个子比她高,此刻比肩走在一起,曾明月更是觉得自己无形中又矮了一些。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关于他父亲公司破产后人也失踪了几年,或者关于她母亲性情大变后所做出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事。可是受至亲伤害总是一件难堪的事,人们总害怕被别人发现所有人都有的东西,而自己却没有。比如穷,比如残疾,比如被遗弃。
正是每年最冷的季节,大二上学期即将结束。晚餐时间后,科大校园里来往的,都是急着去上自习复习考试的学生。张晓雨为了陪她吃饭,没有和男朋友苏俊彦去图书馆温书,此刻送她出学校南门,恰恰是一条无遮无挡的直路,路边的行道树是落叶乔木,光秃秃的,一点不能挡风,曾明月裹着厚厚的围巾,带着毛线帽子,双手插在羽绒服衣兜里,一派沉静,看不出情绪,只是低头走路。
张晓雨是直爽脾气,既然开口问,索性问个明白。
“你是不是和家里闹翻了?不然怎么看你连生活费也没有的样子?每次和你打电话,你不是在做兼职,就是在去做兼职的路上。连去声讯调查公司做客服你都愿意——你不是最怕和陌生人说话的吗?”
曾明月见继续沉默也不像样,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语气轻快地说到,“我要独立啊。知道自己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也想锻炼一下。”转过头又看着张晓雨微微笑,“就是比我想象的难一点,打三份工也还是不够,到月底就青黄不接了。你知道我面子薄,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找你借钱。只能打着幌子来你这寻求接济了。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可是当你是唯一的老朋友,你可别不管我。”
冬天夜长,路灯亮得早,曾明月说完这些的时候,刚好路灯亮起,她的脸和笑容被路灯的光晕染出了一道暖黄的边,更显的沉静温润。
“就你犟,要是我,早放弃了,或者忙活一阵,再找家里要生活费过几个月,再忙活一阵,哪像你,从大一入学到现在,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生活费吧?”
曾明月笑意更深了,心想,何止生活费。
她亲热的挽起张晓雨的胳膊,手从自己口袋插到她口袋里。
“我一直都是随遇而安的人,总要坚持做成一件事吧?大学四年不靠家里,就是我的目标。”
“还目标呢,你搁在外国也算刚成年好吗,哪有你这样的。算了算了,都知道你是个拿定主意不改的人,服了你了,月底没钱了尽管来,我把苏俊彦的饭卡拿过来,咱们去三食堂二层吃小炒!”
原来张晓雨还怕是曾明月家出了事,现在看她一切如常,便彻底放了心,和她兴致勃勃的聊起刚才吃饭还没讲完的几件事。李萌萌和何旭到底在一起了,现在正是挑破窗户纸后的甜蜜期,何旭经常旁若无人的在寝室打肉麻电话,不过分开五分钟,也被他诉尽相思,让室友大呼受不了。苏俊彦向张晓雨转述时,学得惟妙惟肖,此刻再由张晓雨说给曾明月听。当学到何旭说“我想到晚上你喝的汤太咸,心里都有种质壁分离的痛苦,真的,萌萌,我好心疼你”时,曾明月终于也笑出声来。
“哪有这么夸张,你和苏俊彦就会笑话别人。之前你们俩说的肉麻话还少了?”
“此一时彼一时,我和苏俊彦是真的一见钟情好吗?你想想何旭和李萌萌之前互相不甩对方的样子,掐起来跟斗眼鸡似的,现在腻死人不偿命,你觉得不搞笑吗?”
“那也是欢喜冤家,该祝福人家修成正果。”曾明月从来没有和张晓雨提过,刚上大学那阵,何旭经常给她发短信、打电话,还去文唐大学找过她几次。可她实在是太忙,忙着适应环境,忙着上课,忙着找兼职工作,忙着所有大学新生该忙的事,以及不该忙的事,实在没有更多精力来与老同学“增进友谊”。待她从手边心头的事中理出头绪来,一学期已经过去,而何旭也将她的推脱冷遇理解为是提醒他知难而退,因此几乎一个寒假都没有再和她联系。待再次相见时,已经是大一下学期在科大的偶遇,他身边已经多了冤家般的李萌萌。
说到何旭,何旭还真出现了,迎面走过来,不过是从马路对面,好像是刚从学校回来。张晓雨挥着手和他打了个招呼,也冲着何旭旁边的男生招了个手。曾明月冲他们点了点头,笑了下,也算是打了招呼了。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曾明月只看到何旭旁边的男生个子高高瘦瘦,比一米八左右的何旭还高半个头,头发很短,看不清五官。这样零度以下的天气,只简单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配牛仔裤,板鞋,态度显得有些冷淡。
张晓雨和曾明月打完招呼刚想接着走,突然看到何旭身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何旭哈哈大笑,接着推着他过马路,往张晓雨她们这边走来。
曾明月有些近视,但一般懒得戴眼镜,所以待他们走到只剩七八步时,才大概看清何旭身边那人的脸。那种鲜明立体的五官,简直像时尚大片里的男模。曾明月觉得这面孔似曾相识,但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依稀是某部大热的偶像剧里的混血儿男主角。但那男演员天生带着笑意,显得开朗随和,不像眼前这人,隐隐的傲气,看人的眼神还有曾明月不太喜欢的打量和探究。
“曾明月,以后来科大也别只找张晓雨啊,我和萌萌难道不是你小学同学吗?你自己说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何旭又恢复了本性,自在的开着玩笑,再也不像去年这个时候,每次见她都欲语还休,搞得气氛尴尬,让曾明月这种性格的人完全不知道怎么转圜。
曾明月将遮了小半个脸的围巾往下压了压,看着何旭眉目舒展的样子,想起刚才张晓雨提到的那些趣事,忍不住也打趣他,“不找你,是怕耽误你打开水啊。估计以后更忙了,还得负责很久很久很久的早点吧?”
何旭有些窘,挠着头傻笑不说话,余光扫到站在旁边的张晓雨,“就知道你嘴快,你和老彦都不是好东西!”
张晓雨不理他,故意装作色迷迷的样子盯着他旁边的男生,“何旭,你胆真大啊!和这么有名的帅哥走在一起,不怕被比化了吗?”
何旭得意地一甩头,不屑道,“跟我比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吧?就肖辉这毒舌,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哪个女生受得了?”
原来他叫肖辉。明月心里想。此刻她微低着头,听着张晓雨和何旭说话。“阿切!”一阵风吹过来,她有些没防着,鼻子一下被风吹透,打了个喷嚏,最尴尬不过的是,她这几天感冒还没好,一个喷嚏不打紧,反倒带出些眼泪和鼻涕,依稀听到一声笑,也顾不上了,慌慌张张的找着纸巾,刚把书包拉链拉开,面前已经递过来一方手帕。普通的格子纹,蓝灰交织,质地很好的样子。明月轻轻挥着手表示不用,继续翻着书包里的纸巾。
该死,不在这里……也不在那……翻了好几下也没找着。张晓雨空着手帮不上忙,索性接过那方手帕,往明月鼻子上盖去,狠狠捏了几下,“你赶紧回去吧,感冒还没好干嘛出门,这两天寒流你不知道啊。你要是……啊!就不能打个电话让我去找你吗?”
曾明月被张晓雨擦着鼻子,根本没法回话,此刻双手抱着书包也没法腾开手。她只觉得这几秒简直难堪到要死,在陌生人面前这样出糗。鼻子也不知道是被张晓雨擦红的,还是被风吹红的,这红就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感冒了你?注意身体啊老同学!看你又比上次见你瘦了,再瘦风大点可就能把你吹跑了,你们学中文的不能只追求仙风道骨啊。”
“就你话多!闭嘴!”张晓雨已经擦完了,想也不想,转手就要递还给肖辉,曾明月总算收拾好了包,眼疾手快的从张晓雨手中将手帕抢了回来,堪堪擦着肖辉伸出来的手。
“晓雨你真是的,哪有用脏了人家的东西直接就还的。”
“那你要怎样?洗干净再特意还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曾明月突然想起《围城》里借书还书的典故,莫名其妙的脸更红了,心跳加快,但仗着夜色看不分明,侧脸看着张晓雨,强自镇定地说:“那是当然。”
接着又听到一声笑,和刚才听到的那声一样。曾明月顺着声音望过去,正是肖辉。
他的五官长得分明,不笑时显得冷峻,其实此刻神情还是冷淡,但却让曾明月看得越发心慌。
她不记得是怎么和张晓雨和何旭说的再见,快步离开,走到校门口的车站,然后看着公车来,上车,找到座位坐下,开了车窗,不妥,又关上车窗。不知道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感觉,手心薄薄起了一层汗,腻腻的不太舒服,低头一看,才发现手上还攥着那方手帕。
她回忆起刚才鼻端那种带一点薄荷清凉的香气,心里那种不适更加强烈。像小时候被家里人带去菱湖游夜泳,她不知道怎么被骗下了水,虽然带着救生圈,还是害怕,周围黑洞洞的,只听得到人们嬉笑的声音,她的腿蹬不到底,双手死死抱着小小的救生圈,一动也不敢动,等待,等待,直到不知道哪个大人发现这孩子有些不对,将她又带回到岸边,她才敢哭出来。
晚上回到寝室,她觉得头疼加重了,挣扎着洗漱完,顺便将手帕也洗了一遍,并找了个夹子,晾在自己的床架旁。这时才看到张晓雨的短信,让她早些休息,不行的话一定要去校医院打针。她回了谢谢,加上大大的笑脸表情,又上下翻了一遍手机短信,然后锁上键盘。
向真看她真的不舒服,也不找她说话了,将热水和感冒药递到她手边,看着她吃完,劝她就睡□□青的下铺,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明月不同意,坚持爬回上铺。将被子整个拉到下巴,塞得严严实实的,心想明天上午还有古文课呢,中午得赶紧吃饭,下午要过江去兼职,晚饭可能吃不了了,要赶回来上晚上的选修……也许可以让向真代她去上,回头看笔记也行……不然太累会耽误后天一大早的测验……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依稀是做了个梦,一片云山雾罩,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出来,只听到那一声笑。是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如果爱和被爱、喜欢和被喜欢,与其他的所得构成能量守恒,明月不禁惶恐地想。接下来还有什么,是她可以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