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纪事》高肃

2、第二章 初中唯一

　　初中唯一的起伏大概就是初三那场几乎闹出人命的篮球赛，李楠枫问如果自己没踹那一脚宋林会不会打死那个人，宋林沉默，李楠枫嘟囔你果然是个禽兽。

　　中考过后的假期让李楠枫一群人几乎玩到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宋林很意外就李楠枫那二世祖的德性竟然也接到三中的录取通知，后来才知道李楠枫的成绩几乎和他不相上下，在校榜上和宋林一样都在第一页,只是他从来没注意过他.

　　李楠枫家境显然不错，每次出去玩都是挥金如土的样子，他说反正只要成绩保持这样家里就不会干涉他任何事，李楠枫特别喜欢喝酒，而且喜欢十几个杯子排在桌子上，全部倒满后一杯杯牛饮，中间没有停歇，最高纪录一口气二十一杯，不是秀气的小杯子，肺活量和酒量都算惊人，这种喝法让这个中学生在当地几间酒吧都算闻名，宋林经常被他拉出去一起疯，但一般都是旁观者的角色。

　　“你就不能换个眼镜？什么年代了。”李楠枫乐呵呵地放下第六个杯子，伸手要去摘宋林的眼镜，宋林一偏头闪开，并不开口。

　　李楠枫的脸色有些不悦，继续闷头喝酒，直到后来宋林突然伸出手压住他拿起的酒杯，李楠枫有些诧异：“怎么了？”

　　宋林伸长手臂拿过桌脚的饮料，拿了一个空杯倒满，然后推到李楠枫面前，李楠枫发愣的功夫宋林已经起身往洗手间走去，同桌的几个男孩都一副见鬼的表情，李楠枫干咳一声小声念叨：“幻觉，幻觉，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宋林一走桌上就炸开了锅，一个挑染着桃红色头发的女孩拿起宋林倒过的饮料瓶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小枫啊，我可是有危机感了。”

　　“什么啊。”李楠枫将饮料推到一边“吵什么，继续，来喝酒喝酒！”

　　那个女孩突然笑起来，凑到李楠枫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李楠枫一愣，然后干笑：“肖晴，你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肖晴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小口喝着，一杯喝完后她起身往外走去，到酒吧门口时她回头冲李楠枫笑起来。

　　肖晴走后李楠枫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半晌也不见宋林回来，他也放下酒杯进了洗手间，却看见宋林叼了根烟正在洗手，中学生的脸和身材看起来还有些稚气未脱，但叼着烟的姿态却出奇的和谐自然，仿佛这么做已经很久，这样的动作已经是一种长久的习惯；看到李楠枫站在门口，宋林洗手的动作有片刻的停滞，然后拿下嘴边的烟捻灭，李楠枫长出一口气：“在学校走廊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不是个好东西，装那么圆你给谁看呢？”

　　宋林收起放在洗手台上的半盒万宝路没有吭声，李楠枫却笑了笑：“得，我又不会跟你老妈告状，我还有事要先走。”

　　“我也走。”宋林缓缓开口，他并不喜欢酒吧这类地方，只是因为李楠枫硬拉着才会留在这里，李楠枫要先走的话他也没理由待在这里。

　　当晚两人在一起走了十几分钟后分开，宋林的方向是回家，李楠枫的的方向是宾馆，去找肖晴，肖晴在酒吧说了什么不言而喻，那以后两人就出双入对经常在一起，宋林有时候也会被李楠枫硬拖出去，也许吃饭，也许喝酒，也许散步，肖晴也许在也许不在，一切好像都自然而然，那时候，渗透进的某些东西，还没到被察觉的地步，而且那时的宋林和李楠枫也就十几岁而已。

　　假期终于还是结束了，李楠枫在开学前几乎天天和肖晴混在一起，宋林也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段时间。C市不小，三中在市北近郊，宋林和李楠枫不得不住校，如果回家的话李楠枫家倒是离三中不远，做公交的话四个站地，交通顺畅十几分的路程而已，但对正处于叛逆期的孩子来说能离开家长的管制比什么都来得诱人，至于宋林，那是真的离家太远，况且老妈因工作的原因没有太多时间照顾他，就不如住校。

　　在李楠枫的强烈争取下，他和宋林得以分到一个寝室，并且是上下铺，宋林倒是一副怎样都无所谓的样子，寝室条件并不能说好，八人制，四个上下铺，宋林一如既往的不合群，李楠枫虽然急躁但性格并不算怪异，毕竟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和所有人倒算融洽。宋林的成绩一如既往的稳定，始终都是全校二十名左右，在初中时是那样，高中到了强手如林的三中还是那样，李楠枫很细心地发现宋林考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永远都是空白的。

　　“这题你不会做？”李楠枫用手指戳着那道并没有多难的题，宋林看了一会：“会，只是时间不够，来不及做。”

　　李楠枫想到宋林考试时做会题神游一会的状态，“你不会是故意保持这个成绩的吧？“

　　宋林看了李楠枫一会，摇头“我没你那么无聊。”

　　我怎么就无聊了！李楠枫气结。

　　高中后宋林的身体拔高极快，很快就冲过180的门槛，长得太猛的结果就是关节痛和偶尔抽筋，李楠枫总觉得宋林因为缺钙抽筋脸色发青的情况特别搞笑，李楠枫虽然也在长高但他向来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人，宋林的胃口却堪称纤细，这不吃那不吃，挑得很，就食堂那伙食，高中三年几乎让宋林节食而亡，宋林的倔劲在这上面可见一斑，宁可饿死也不吃自己不想吃的东西，并且能坚持三年。

　　周六，寝室的人都回了家，宋林懒得动就留了下来，早上就没有吃饭，躺到中午觉得胃开始抽痛，两个膝盖也有些发酸，翻了个身还是觉得怎么躺都不舒服，正犹豫要不要出去找点东西吃时门便被人推开，宋林面朝墙壁没看进来的是谁，脚步声渐渐靠近，来人大刺刺地往宋林床边一坐，宋林翻过身，看见李楠枫嬉笑的脸靠得极近，条件反射往后躲了一下，李楠枫这时已经坐正身体，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就知道你没回家，给你开小灶来了，快起来。”

　　袋子打开后是用一次性塑料容器装的汤和米饭等食物，看到宋林几乎称得上是戒备的表情李楠枫不禁失笑：“放心吧，不是食堂的东西，在平安街粤菜馆买的，南方人汤做的好，猪骨，补钙的。”

　　宋林这才慢腾腾从床上爬起来，吃了李楠枫买回来的东西，现在已是初冬，外面的温度已经降到零下，汤却还是热的，稍微烫口的感觉，喝起来很舒服，宋林抬头看见李楠枫坐在一边，不禁问：“你吃过了？”

　　“恩，肖晴说想吃粤菜，就陪她去了粤菜馆，不过这汤是特别叫的，可不是我们吃剩的。”李楠枫看见宋林放下筷子不禁奇怪：“这就吃完了？”

　　“……”宋林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李楠枫叹口气：“袋子里还有烤鱼排。”

　　宋林继续沉默，李楠枫推了他肩膀一下：“你晚上抽筋翻身我都知道啊，上铺会晃，所以你还是把这些吃了的好……说句话你别生气，哈，抽筋，挺像孕妇的……。”

　　宋林的脸顿时黑了下来，李楠枫呵呵笑着：“说了不能生气的啊。”

　　没理会李楠枫，宋林摸出枕头下的烟盒，抽出一根叼上，上了高中后李楠枫才知道宋林烟瘾不小，平均每天一包烟，也不怕抽死，李楠枫这周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回家，两人窝在寝室里，李楠枫看书宋林睡觉，如此相安无事，周一大家都返校后日子过得甚为平静，宋林似乎再没抽筋过，李楠枫晚上睡得很安稳。

　　一周后李楠枫喝的死狗一样被好不了多少的室友拖了回来，被扛上床后就鼾声如雷睡相全无，宋林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弄的，就李楠枫那下水管一样的酒量，还真想不出谁能把他喝成这德行，室友吐字不清地交代了下前因后果，当晚寝室两个人和李楠枫被隔壁班叫出去吃饭，一桌子人狠灌李楠枫，结果大家同归于尽……。

　　宋林有些无奈，便到了半杯热水放在窗台，然后就倒回床上睡觉了，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李楠枫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嘴里嘟囔着渴。宋林敲了敲上铺床板开口:”别动。”

　　李楠枫还处于半醉半醒状态，闻言大大咧咧回敬：“怎么就不能动。”

　　宋林往先前倒的半杯水中有倒了半杯热水递到上铺：“你别滚下来。”

　　李楠枫看了眼水杯摇头“刚倒的，烫。”

　　“温的。“宋林干脆把杯子塞到李楠枫手里，感觉果然不烫，李楠枫呵呵乐着大口喝起来，末了宋林接过空杯，又倒了半杯在窗台上晾着，李楠枫这时已经倒回床上，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半夜时他又爬起来，这回不是喝水，而是解决内急，手脚不怎么协调地爬了下来，却看见宋林的床是空的，李楠枫没多想，尽量轻手轻脚开门走了出去，走廊温度很低，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跑进洗手间，解决完问题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出了隔间却看见宋林倚在洗漱池边似乎正准备站起来往外走，嘴里还叼着烧到烟嘴的烟。

　　“哎，挺巧啊。“李楠枫招呼，却看见宋林有些费力的站姿，看样子是要扶着洗手池才站稳，突然明白了什么，李楠枫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快步走过去扶住宋林：”你在这呆了多久了？“隔着一层不是太厚的衣服，李楠枫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宋林冰冷的体温，宋林摇摇头：“不久。”

　　“抽筋？”

　　宋林有些抗拒地摆脱李楠枫扶着他的手，毕竟小腿抽筋时被人扶着走动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李楠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你每天晚上都会到洗手间”

　　宋林没吭声,李楠枫也习惯了宋林这一棒子打不出个屁的毛病,突然蹲了下去:“上来,我们回寝室。”

　　“我没残废。”宋林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李楠枫只好快走几步跟上去，回到寝室后宋林往床上一趟，盖上被子也不理李楠枫，李楠枫在他床上坐了一会，突然把手伸进宋林的被子里抓住宋林的小腿，宋林一惊一下坐了起来，李楠枫嘿嘿笑道：“紧张什么？帮你揉揉。”

　　“松手！”宋林去抓李楠枫手腕，李楠枫顿时拿出流氓嘴脸：“你再不老实我可往上摸了啊。”

　　宋林的手僵了一下，李楠枫笑了笑，缓缓帮宋林按摩起来，按到膝盖后面时宋林突然哼了一声，全身都僵硬了，李楠枫的手指停在那里问：“这疼？”

　　宋林有些慌乱地抓着李楠枫手腕：“好了，你上去睡觉吧，我没事了。”

　　“都这样了还叫没事啊？明天去打钙针吧。”李楠枫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轻轻按着宋林的膝窝，宋林用力拉开李楠枫的手：“别闹了。”

　　李楠枫嘿嘿笑着：“哎哎哎，你躲什么！”宋林想缩回腿，李楠枫抓得更紧，俩人就这么你争我夺闹腾起来，闹来闹去李楠枫索性压到宋林身上：“你再这样我可要耍流氓了啊。”说着就去抓宋林的手，把两只手往宋林头顶压去，李楠枫闹得兴起，突然听到宋林厌恶的声音：“你再闹我就还手了。”

　　李楠枫讪讪收手：“真是，你还真生气啊……不过说真的，老这样也不行，你也不能一抽筋就去洗手间啊。”

　　宋林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李楠枫得寸进尺地掀起被也钻进了宋林被子里，宋林愕然，李楠枫倒是非常大方，“这里暖和。”

　　宋林看了他一会后似乎也有些拿脸皮厚的人没有办法，只好躺回去睡了。

　　自那以后，李楠枫就经常赖在宋林床上，宋林也不理他，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高考临近，李楠枫却突然开始夜不归宿，宋林得知是肖晴似乎是和李楠枫闹了什么别扭，但更多的他也懒得问懒得管，宋林更想不到的是李楠枫那种性格的人会那么的喜欢一个人，那个肖晴，初中时就挑染着一头桃红色头发的女孩。

　　李南枫回寝室的时候越来越少，渐渐开始旷课，成绩很快从第一页跌了出去，寝室有人跟宋林说还是劝劝李楠枫，那样的成绩为了一个女生就荒废了总是可惜，毕竟高考是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宋林听着，却不置可否。

　　两人间不知什么原因就这样沉默下来，肖晴终于说出了分手的那段时间，李楠枫消沉下来，他有时候会在外面喝成一滩烂泥，回寝室后宋林帮他倒过水，李楠枫一巴掌把水杯扫开，水撒了宋林一身，宋林自那之后再没帮李楠枫倒过水，好像两个人之间再也无话可说。

　　直到高考完后两人分道扬镳，没有太多不舍，那些似有似无的东西渐渐淡却，他们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或者这样的模式对宋林来说才是正常的，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后却有些空荡，七月流火的季节，宋林一个人待在家里，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足不出户，他不知道自己在低落什么，如果有人能看出他低落的话，他理解不了为什么李楠枫会那么敏感的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他的心情，多数时候连老妈都看不出起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