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不负韶华》寿儿

2、何以如忘归

　　何以如忘归

　　离开自己原本的生活之后，我变得越来越喜欢窥视别人的日子。但就好像是趴在圣诞橱窗外热切注视着盛装的圣诞树的孩子，鼻子都贴在玻璃上压出扁扁的一片皮肤，却终究只是看着里面的人头攒动。欢声笑语都隔着哈满白气的玻璃橱窗，我还是只能看到那些人夸张地笑弯了腰，眼角笑纹和唇畔的弧度。可是我听不到。
　　就只是这样在告诉我吗？
　　那不是你的世界。你只能旁观，却无力感同身受。

　　转身再看最后一眼，里面的温暖笑意都是别人的。裹紧外套还可以抱紧自己转身再投入风雪的怀抱。趁现在还有做旁观者的勇气，我想看清楚这个世界。

　　古有良弓名箭，箭名忘归。可是为什么当我站出人来人往，你们每个人都是忘归呢？
　　这世界将你们弯弓射出，于是你们便不再回头。
　　一年前，我看见有个男孩甩开父亲看看落在身上的皮带冲出家门。
　　半年前，我看见有个男孩在街角捧着一碗凉透的水饺死死盯住川流的车辆。
　　一个月前，我看见有个男孩站在一新坟前毫无快感可言的吸着烟，动作僵硬生涩。
　　一个星期前，我看见搬家公司的破旧卡车开出那个破败的街区，副驾驶的位置上，有个人紧紧攥着车窗上方的扶手。
　　而我不用再看下去，也知道那不是那个男孩。因为我看到的，分明是个男人。

　　你看，命运的风要卷去一个人曾经的样子就好像北风卷去晚秋遍地破碎的枯叶。
　　你说，一支箭射破时间与空间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同过往的剧烈摩擦而被烧灼到疼痛？是不是也像那个离开父亲的男孩，在同世界的剧烈摩擦中，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所以最终忘记了归去的路，成为那个谁也不认识的男人，离开射出他命运的那一张弓。

　　旁观是很寂寞的事。在看到那个搬家车上的人时，我才意识到。
　　忘归的箭矢不再调转方向，遗落在后方的碎片只有拼凑完整才能催人泪下。而我代替他那么做了。这熙攘的人群将会多出一个男人。那齐发的箭矢中将会平添一支新簇。

　　可有时我看着身边萧索的风景也会叹息。因噎废食和饮鸩止渴哪一个才是正确的选择？或者，这两个错误的选择，哪个更值得我为之牺牲？
　　我这支箭因着不再向前而渐渐钝了。时光中无数支忘归从我身边流星一般的逝去，但我知道，他们前进的方向也没有我的弓。但，不能后退，因为，就在上一刻，那张弓从我耳畔呼啸而过，风掀起不怀好意的狂潮，像是嘲笑。

　　那么，我还只是一支箭。一支，不得忘归也不得往归的，钝了簇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