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殇》落华散天

2、贰

　　虞桑居住的村庄家家户户都以养蚕为生。远远近近的村落依稀可见，村落上的炊烟随风轻柔地袅袅飘扬，狗在深巷里叫，鸡在桑树顶鸣，小街巷中常常洋溢着朗朗清脆的童谣：
　　小蚕放山腰，三眠放山脚。
　　麦熟一晌，蚕老一时。
　　小蚕保苗，大蚕壮膘。
　　宁叫蚕老叶不尽，不叫叶尽老了蚕。

　　围绕这村庄的潺潺溪流清澈见底，桑林疏疏朗朗，茂密的树林青葱欲滴，景色秀丽宜人。
　　虞桑是个加冠之年便进士入第，才华横溢的书生，但因为对宫廷黑暗势力的鄙夷以及对世俗官场和追求利禄之徒的蔑视之情，怀才不遇明主的愤慨而避世隐退于家乡。他不为五斗米折腰，口中常云：“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他常著文章自乐，还会吹一手好竹笛。
　　自从虞桑家中养了一批新蚕，村落中便传开一传言：虞家附近经常有一艳丽非凡，“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美人徘徊于此……

　　春，姗姗来临。一望无际的桑园在春天雨露润物细无声的滋润下，越发茂盛。断断续续的几场细雨过后，桑树嫩白色的枝头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水灵灵的嫩芽。最先萌发的嫩叶呈椭圆形，翠嫩中带有茸毛，先端尖锐，较小的笑靥中规中矩地托在细长的萼上。青涩如豆粒般大小的果实聚集于花轴周围成聚花果，非花，亦非果，故称之为“果穗”。
　　轻风从山那边荡过来，将满园浓香搅动，花儿叶儿便趁机颤动着身子，如蹒跚学步的孩童。浓浓的香味儿就似一杯陈年佳酿，漫出来、溢出来，四处流淌，引来蝶儿们蹁跹起舞；又如一件无形的香纱，将轻风罩住，谁知轻风醉了似的，将它抖开，晕晕地拂过田野，吻过村庄，荡过森林、小河，留下一路清香……
　　就在这春意盎然的美景之下，一美人身着一袭素色里衣外加透明白衫出现在虞桑家门前，倚在桑树之下。他衣锻细如蚕丝薄如绸，袍上有如蚕身上斑点点缀的墨色，褶皱纹理纵横交错，逶迤拖地，犹似身在烟中雾里。除了一头黑如墨染、柔如绸缎的黑发之外，全身素白，面容秀美绝俗，只是肤色间少了血润之色，略显苍白，宛如素美剔透的春蚕；细长的四肢，步伐轻得如同一只翩翩飞舞的蛾蝶，举手投足如风拂扬柳般婀娜多姿。美得如此无瑕，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好似谪仙下凡——虞桑躲在墙后细看地想着。
　　突然，美人的耳畔萦绕着一阵笛声，像清澈的泉水从笛孔中涓涓流出，是那么动听，那么悠扬，那么迷人，像是一根根有色彩的丝线，漫天飘舞，缠绕住他的身体，缠绕住他的心。他循着笛声把眼眸注视向吹笛的虞桑。
　　——在美人的眼前，是一袭着白衣，头发简单束起的男子。剑眉凤眼，眼睛清澈得不含一丝杂念、俗气，温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就像春日下漾着微波的清澈湖水，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好似翩翩浊世的白衣才子。
　　笛声悠然而止，虞桑手持竹笛，言笑吟吟地说：
　　“小生笛技般般，敢情姑娘见笑了。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美人听后，眯着眼扑哧地笑了，一颦一笑更是勾人心弦。他走近后，伸出双手，温柔地拿起虞桑的手心，用那纤纤细指在虞桑的手心上写了“莫——茧”二字，轻得像和煦的微风，直让虞桑手心痒痒的。
　　虞桑注视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许久，仿若手上真用墨字写着“莫茧”二字，也终于明白了他一直不言，不语的原因，原来是一哑巴美人儿。他感受着那股残留的体温，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耒，抬起头，两眸与美人的视线对上了。在如此近距离之下细看，莫茧明亮的宛如露珠似的水汪汪的瞳孔在一闪一动，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白皙柔嫩的肌肤——俨然是一秀丽的女子。然而，眉间直下的直挺的鼻梁和颈上的突起的喉结，无不宣示着是一个有着清秀而俊美容貌的男子。
　　虞桑不禁为自己的误判而羞臊起来，也终于明白刚才莫茧为什么嫣然一笑，心里感叹道：原来人世间真有国色天香、雌雄莫辨的美男子啊！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头道歉：
　　“多有得罪，原来是一美君子。”
　　接着便自我介绍道：
　　“小生仅是一落魄书生。君可称我为……”
　　未等虞桑话说完，莫茧便把手指放在娇艳欲滴的薄唇之上，示意其停止话语，然后用另一纤指在虞桑手心上写了“虞——桑”二字。
　　虞桑诧异地望着莫茧，困惑不解地问道：
　　“你怎么知晓我名字？我们素未谋面，今日也是第一次相识啊。”
　　莫茧未作回答，只是淡然一笑。
　　——第贰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