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门隐(二) ...
-
洛守很早就醒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做梦,更没想到自己居然梦到了郁长风。是他,独属于少年倔强的眉眼,有些挑衅地看着他。虽然初见郁长风时自己居高临下,却感觉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
天还没亮,洛守却再也睡不着。起身呆立在床头,才想起今日就是第三天了。
“三日后云影山顶,你若信我,便来。”安玉倾的话还在耳畔。可他说的不是“你若不怕,便来。”如果他这么说,自己是肯定会去的,毕竟他洛守从没怕过谁。
可他说的是“你若信我,便来。”
这人自信过头了么?洛守冷笑。他凭什么信他?虽然两年前自己救过他一次,但也没指望安玉倾会报答。而且那一次,洛守本意也不是为了救他。
江湖中的消息不知是谁放出去的,这不像是安玉倾的作风,青门也没必要自讨麻烦。正如当初自己血洗严家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样。虽然那时候自己没有刻意隐藏痕迹,但是消息未免传的太快了。而且,重点是,那个人让所有人认为自己杀了严焉。
那日他杀了所有人,连三岁孩童也没放过,可唯独在那双眼睛下下不去手,剑刺下一半便收手离去。他生平第一次主动放过了自己要杀的人。
如果那严小姐体弱多病自此便死了,一切也还解释的通。说他杀了严焉也是事实,毕竟她是因他而死。
可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呵,再怎么复杂也不过一群年少气盛的人瞎折腾,自己可不想奉陪。洛守不懂,安玉倾怎么肯奉陪。
既然如此,云影山之约,他也奉陪到底。
云影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山,站在山顶看地下云雾缭缭,才体会到“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安玉倾今次穿了纯白衣衫,袖口和衣摆有银色暗纹。没有戴玉冠,长长的黑发随意散落,站在山顶云雾中,更加有遗世独立之感。所以当白苏赶到山顶时,急急地唤了声阁主,生怕他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安玉倾闻声回头,白苏才定了定神,走上前道:“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些江湖中人怕是会来看热闹,阁主你看让不让他们上山?”
安玉倾道:“不让上山怕是伤了和气,就随他们的意吧。只是得让他们走开些,免得伤了人。”
白苏回道:“这个我省得……阁主,你有把握么……”
安玉倾不答话,反问道:“若我败了,你会如何?”
白苏握紧拳头,偏过头去,恨恨道:“我不是大师兄,我会杀了他。”转头看见安玉倾似笑非笑的神情,又道,“我知道我打不过他,连二师兄也打不过……但是我不服……凭什么他武功好就可以随意杀人?这种人,人人得而诛之……”
安玉倾叹了口气,道:“你记着,无论身处盛世或者乱世,没有人会随便杀人的……”每个人都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只是每个人都不肯卸下伪装,不肯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世人面前。
白苏咬着牙不说话。安玉倾知道他不服气,也不多说,转身走到深渊前。透过浓浓的雾霭,看不到日出,或者说今天本没有阳光。晨风很大,让安玉倾那一瞬有站不稳的错觉,索性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慢慢等。
到了未时洛守也没出现,安玉倾不着急,仍保持着四个时辰前的姿势。可身后的那群人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了。他们离安玉倾不近,但他们的谈话顺着风刚好能被安玉倾听得清清楚楚。
安玉倾微微皱眉,这就是他讨厌江湖的原因。
江湖多伪君子,本质贪生怕死却逞强好胜。哪里一有风吹草动就去搀和。比如这次的事情,本就是洛守和严家的恩怨。祁荣是严家未来的女婿,插手情有可原,这些人瞎起的什么哄。
不过,其中也有不少人打着为严家报仇的幌子,旨在除掉洛守。两年前洛守作为名动天下的杀手,杀过不少正派人士。这次群起而攻之,他怕是很难脱身。
这么想着安玉倾居然想他不来的好。可是远处渐渐清晰的身影明明白白告诉他,来了。
洛守不顾两旁人的蠢蠢欲动,径直走到安玉倾面前,打量了他一番。嗯,不错,指甲还没舍得剪,右手食指仍用纱布包着。这算是安玉倾对他的藐视么?可洛守念此也不动怒。他要看看安玉倾怎么收场。
二人就在远处站了一刻。虽然隔得不远,可耳畔只有风声,祁荣听不到二人的谈话,着急也没用,干脆拉了白苏坐下来。白苏一直皱着眉,心不在焉地与祁荣说着话,目光一直停在远处。祁荣也随他去,索性不再言语。
突然洛守先出了手,快得来不及防备。祁荣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所有人都不由噤声,动作出奇的一致。
安玉倾持剑应对——也仅仅是应对而已。
白苏皱了眉,祁荣按住他的肩,缓缓摇头,示意他别着急。果然,不到一刻,安玉倾就不再被动。祁荣虽不使剑,也不由感慨,这才叫剑术。
江湖中人都知道,洛守出手的狠厉,却没想到安玉倾看起来温润如玉,剑下也是这等功夫。气氛很快就剑拔弩张起来。可以肯定,二人都不留余地。如今江湖中使剑的高手没有几人,无论是安玉倾还是洛守,都很想知道,究竟自己与对方谁更胜一筹。
挡住迎面一击,洛守就笑道:“看你的样子,真不像两年没使剑。”
安玉倾也笑:“是你退步了不是么?”
洛守无视他的话,道:“你真想打,今天便与你见个分晓。不过你手上这把剑比起从前的差了点儿。”
奉陪到底。
安玉倾换了招数,与洛守对敌时,余光瞥向远处。这瞬间的走神让洛守不快,出手更加凌厉,却不知不觉间显得被动。
“阁主换了招数,师兄你看……”祁荣转身发现游子皖伤没好透,竟也跟了来。听了他的话点点头,道:“我对剑术不熟悉,你可看的出来究竟?”
游子皖凝神道:“我也不敢肯定……师兄你可知安阁主师承何处?”
“不知……只是听说他自小远游,不在京城长大……”
“师兄,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有决战的样子嘛,更像是师兄弟切磋武功……”白苏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祁荣白了他一眼:“那你想怎样?这次早早结束也就罢了,我不想安阁主在云影山有什么损伤,这样没办法跟京城交代,以后那边的路就断了。”不动声色地看向洛守,“至于自家的仇恨,自己慢慢来……”
爱的另一面是恨。可以说他对严焉有多少爱,就对洛守有多少恨。祁荣有些后悔向江湖下追杀令,当时自己是气糊涂了,才会用这种示威的方式。
二人的身法都极快,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仅是为洛守的可怕,更是为安玉倾的隐忍。
洛守的一身本事是修罗场中练出来的,无人质疑。而安玉倾不同。究竟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拥有绝世武功,也不动声色做个悠闲阁主?如果不是这次决战,他们永远没机会知道他的武功底细。因为那是个很少与人结怨甚至动武的人。
试想你自诩为天下第一,如今有一人凌驾于你之上,即使那人不主动挑事,你怕是也不得安生。如今的江湖各派元老就有这种感觉。
所有人惊叹于这场决斗时,没有人发现白苏的变化。突然手上银光一现,施展轻功瞬间到了二人面前。他看准了这个时机,安玉倾的一招正巧让洛守动弹不得。虽然只是一瞬,但这一瞬就够了。
祁荣先反应过来,喝了一句:“白苏,回来!”白苏没理他,手上银针已经发出,直逼洛守。安玉倾也反应过来,不着痕迹地将剑收回半尺。洛守有了缓和的余地轻而易举躲过了暗器。
安玉倾竟然松了口气。
祁荣还在心中斥责白苏坏了规矩,却见白苏彻底跃到两人中间,红着眼盯着洛守,不由分说就动起手来。祁荣暗骂不自量力,又担心白苏安危,但打斗在一起的二人已由不得别人插手。
白苏也没能在他手下过三招。洛守最后一击使了七分力,等到看清眼前人要收剑时才发现来不及了。这一剑正好刺在安玉倾的左肩,而白苏被其推了出去毫发无伤。
祁荣倏地上前,急急道:“阁主……”又怕洛守对安玉倾发难,挡在他面前。
安玉倾摆摆手,道:“我们也不用打了,我说过,我打不过你。”洛守不语转过头去,安玉倾继续道,“来说说严小姐的事吧。否则不管谁赢了都是一笔糊涂账。”说完不动声色看了看一旁的白苏。
游子皖竭力拦住了想要上前的众人,也蹙眉看着远处。风声依旧凛冽,四人的处境他只能靠目测。他叹了口气,不懂白苏为何冲动。本就是一场闹剧,这回更难收场,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白苏突然开口:“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见到洛守周身渐现的杀气,安玉倾道:“嗯,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你很伤心。”人的喜怒可以隐藏,唯独刻骨的悲伤与荒凉不能。
白苏神情有些惊讶,但也不追问,又道:“严小姐也是我杀的。”
祁荣突然很激动,却忍着听他继续说下去。
“那日是她求我杀了她……她说,因为她死了,大哥就会为她报仇……”
“我恨他……”白苏咬牙看了祁荣,又看向洛守,“你究竟做了什么让她生无可恋?她是那般明媚的女子,正值韶华……”
为什么?因为失去亲人之痛,谁都不能承受吧。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洛守血洗严家,和严焉的以死报复。
严家表面光鲜,背地里却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严焉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她只知洛守杀了自己的亲人。谁曾想有无数人也因严家失去过亲人?人就是这样自私的生物,只为自己的一切行为找借口,哪管他人感受。
但世人有谁能不在乎名利,只一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的人也有,就是洛守。他做事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与缘由也从不向人解释。这样的人的下场,你看到了。
“你既然知道是我,又为何要救我?”这句话是对安玉倾说的。
“因为,这都是命……”
或许是安玉倾这句返璞归真的话触动了他,或许是把事情说开了的释然。总之,白苏一生不曾哭过,即使在严焉死时也没掉一滴泪,然而此时却像孩子一般放声大哭。看着这样的小师弟,祁荣就是生气,也不忍责怪。但白苏想得不同,他身为正派子弟却对师兄的未婚妻心存爱慕,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自己杀了她的事实不容掩饰。他是好强之人,再无颜面对祁荣,当下引剑自刎。
安玉倾一惊,伸手阻止晚了一步,却牵动了伤口。在祁荣耳边说了些什么,就再也支持不住,昏倒过去。洛守那一剑虽不及要害,但被剑气所伤,比皮肉之痛更厉害。怕是得养一个月了。
果然,安玉倾后来在云影山养伤了一个月。那日他醒来时,山上乌合之众已经散去。“乌合之众”,呵,请原谅他暂且这么称呼那群人。不知祁荣最后怎么处理的,总之这场闹剧算是结束了。而洛守的去向只有安玉倾一人知道。
安玉倾养伤期间都是游子皖在照顾,他奇怪一道剑伤而已,在安玉倾身上怎么变得如此严重。安玉倾笑道:“如今你该懂了那句‘久病成医’的意思了。”
水妄阁就在杭州,离云影山也不远,但安玉倾就是不肯回去,笑言自家的雨前龙井没有云影山的好。青门上下也乐得照顾他,撇开利益关系,祁荣是非常敬重安玉倾的。虽然一开始自己就把他推到了不信任的方面,但经过白苏之事,加上这一个月中与安玉倾的相处,他和安玉倾已不是泛泛之交。
和郁长风不同。你第一眼看到郁长风就会被他的气质吸引,不自觉与他结交。但你初见安玉倾,或许会敌视,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的好。也说不上他哪里好,只是觉得心安。这样来的朋友,或许不是莫逆之交,但绝对是可以陪你出生入死的人。
还有一件事是安玉倾没有想到的,江湖中自此开始传安阁主高义。传的不仅是安玉倾武功绝妙,更被颂为“高义”。虽然被人敬仰,但安玉倾听来很讽刺。他什么都没有做,只不过是参加了一次矫揉造作的决战而已,却不知道被神化成了怎样。他讨厌这个江湖,甚至讨厌这个世道,也讨厌那些麻木不仁、但高举正义旗帜的人。可当自己也成为他们手中的一面旗帜时,才知道无奈了。
最后安玉倾离开的时候还是留下了那把浑金。等下了山,却在山脚看到了送行的祁荣。祁荣把浑金抛给他,道:“比不上你的利器,但好歹能防身。带上吧,扔在这儿也是尘封而已。”安玉倾笑着却不言谢。道过一声“保重”,自此别过。
当日的茶摊,安玉倾轻车熟路地招呼老板上酒。老板认出了安玉倾,问他是否还等人。安玉倾回答是的,然后看到老板拿上了两坛酒、两只碗。
等洛守来时,黄酒还是温的,倒入碗中,是一种淳朴的颜色。
“伤没好透,就别饮酒。”
“亏得你那一剑没尽全力。”安玉倾深知他的话绝不是关心,而是一种玩味的嘲弄。
男儿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比如安玉倾不会再谈两年前被洛守所救之事。当时自己为郁长风寻药,从舍子园中逃出昏迷,然后顺着溪流飘下,醒来时发现身边多出一味药。是他苦寻良久的最后一味药。安玉倾知道那是洛守帮了他。
洛守也不会说,他放过了严焉,在那个女子的目光下退让。那个眼神告诉他,她想活下去,却也充满了对他的恨。
还有,洛守知道那日的酒里其实没毒,是安玉倾为了套他的话故意这么说。之后又怕他恼怒,故意给了他一包“解药”。这些,他都知道,但永远不会说出口。
安玉倾当时在祁荣耳边说了什么、祁荣怎么肯放洛守归去、严家之事告一段落的原因……这些,他们都不曾明明白白说出来过。不是因为安玉倾不信任洛守,相反,正因为相信与了解,才选择不说。
洛守是何等骄傲的人?安玉倾看似帮了他,但这件事确实做得窝囊,并拉着洛守一起窝囊。他洛守一生做事何时这般畏头畏尾过?如果这人不是郁长风的至交,别说陪着他一起疯,洛守肯定二话不说让他血溅五步。
洛守杀了人是事实,他没想过掩饰,安玉倾也没有。但是世道如此,民不告,官不究,于是只有一群所谓江湖中人出来“声张正义”。
这是世道的悲哀,怨不得人。
洛守杀过人,安玉倾杀过人。放眼江湖,谁没做过修罗?不能因为有了理由,就觉得自己是正确的。所以,江湖中人都是矛盾的。安玉倾曾发誓不做江湖中人。
“我只想问你,为什么此事会陪着他们折腾?”洛守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你是想等名声大了,把郁长风逼出来?嗯,忍了两年,我都佩服你的定力。”
他说的“名声”值得玩味。安玉倾依旧没什么反应,看起来温润如玉:“随你怎么说好了。”
“哼,你什么都好,就是做事不够干脆,像郁长风一样。”
“是么?”安玉倾还是笑笑,招呼老板温酒。
很多年后,洛守才知道自己看错了他。或者是这男子的果断与杀戾隐藏的太深,以至于无形。这都是后话。不知那时候的安玉倾,会不会想念当年杭州城外小茶铺的那碗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