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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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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直好阴沉,云层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沉的压下来,天似乎矮了一些。
我穿过空旷的屋子走过长长的楼梯来到平台上仰望天空。相比屋子,这里更幽静一些,充盈着地平线那边吹过来的风,凉丝丝的却温柔,好像女人的手穿过我黑色的发丝。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部电话,都是旧东西,不能再用了便一直被弃置在这里。我喜欢这个平台,因为那个很大的窗户,窗外的大地一直延伸,与天相接时留下一条地平线,这是我从这个窗户里看到的全部风景,这风景从没多大变化,最多不过是因下雨冲刷掉一些泥土或者不知何时长起一簇野花,这于我无碍,地平线还是在远方,不曾离远不曾走近。这风景常常耗去我的一天,我放任着这种空旷的沉寂填满我的心,好像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独处时无奈又凄惶的心情。
在这里坐了一天,敲门声让我惊醒,黑夜将至,想起夜里那片浓稠的黑色我就觉得很平静。这里远离街市,我一直固执的认为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静的角落。现在有人敲响了这个角落的门,他想进来吗?还是想迎我出去?我跑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留恋的看了一眼渐渐暗下去的窗户。
敲门的是我的朋友,和我一样在街市里喧嚣而寂寞的人,只借着黑夜在空屋子里看天,看地平线。这时候的他一脸落寞,眼里没什么光彩,像那扇因为天黑而暗下去的窗户。我带他进了屋子,他一言不发,我们只是静静的坐着,我想他只是想找个可以和他一起沉默的朋友,任何言语都太疲惫。天黑尽的时候我打开了沙发旁边的那盏白色的落地灯,整个房间里只有这一处苍白的光亮。他依旧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身子蜷在沙发的一角,眼眸里映着那苍白的灯光。我看着他,他实在是一个好看的男孩子,这苍白的灯光披在他身上也像是一层月光一般美好,只是现在的他太冷清,泛着丝丝凉气。
夜风很大,呜呜的声音像低声的哭诉,窗外树影婆娑,印在房间里的墙壁上,让人想起非洲大草原上原始的奔放的舞蹈,只是这树影太安静倒显得苍白,失去生气了。他开口跟我说话,只有一句:“今晚我可以住在这里吗?”我点点头,带他进了我的房间,我说在这里一切随便,然后匆匆地走出来,我不想再待在那种沉默里,那与我心目中的宁静相去甚远,更像一种悬而未决时的犹豫。
我又回到楼上的平台,继续下午未完成的凝望。连续多天的阴沉使夜晚变得更黑了,浓的化不开似的。我坐在黑暗里等待天亮,我喜欢那种感觉,那种天亮时莫大的惊喜。我想天亮之后他可能会告诉我一些故事吧。
天开始渐渐泛白的时候他站在了我的身后,轻唤我的名字。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也许昨晚的星光都散进了他的眼里所以夜才那样的黑。他与我并排坐在地上看天变得更亮、更亮,云层的缝隙里,光线清晰可辨。
“你知道吗?窗外地平线的那边有一片小树林,那里很漂亮,很安静。”
“我从没去过呢,你知道我不喜欢走那么远的路。”
“可是我知道你会喜欢那里的风景,那里是城市的背面。不想去看看吗?算是陪我。”他的眼睛里流光溢彩,好像要去一个天堂。
我点头答应。有人陪着就不会觉得路程那么长了吧?
我被他拉着上路,这一路上也多半是沉默,可气氛却是温和的,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斜斜的横在我的心里,我想定是一个极值得去的地方。他没有告诉我什么故事,我也不想去问。这依旧是一段很远的距离。
我们到的时候树林前已经站着一个女子,娇艳动人。她穿着红色丝绸的修身长裙,腰间有一条手掌宽的黑色缎带,长裙素得高贵,缎带上有隐隐泛着光泽的暗纹,黑色蕾丝边的手套熨帖的附在手上,还能看出她手指美好的形状,一双藕臂在红与黑的交映中倒显得越发白了,远远看着,就像在温泉中浸过似的,仿佛还带着些水汽,圆肩消瘦优雅,锁骨精细灵动,她像一场梦一样站在我的前方。她和这树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因为在这树林中高贵尽显,这树林因为她更有了韵致,就像是若没了她这林子便落了俗了,或许说得再重些,就是失了树林的生命。我在离她十步的地方驻足,微笑的凝视她,她像一只优雅的猫,远远的看着尘世的一切,看着她,心里总是有一丝赧色,大概是因为她太高贵我便比平日里更多了一些尘俗。
“灵些,你在呀。”他迎上去,带着笑容,声音里有另一种我所不熟悉的温柔。
我木然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子,她亦看我,没什么表情,朋友告诉我这女子叫灵些,是前几天走近这里时认识的。他似乎很喜欢说起她,他说灵些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他说她就像这个树林里的精灵,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她的生命,她的生命都在这些草木上跳跃。我默默地听着朋友形容她的话,心中的羞赧更深了,与她相比,我的生命是如何的虚妄……
我们向树林深处走去,这一路灵些多是沉默,只是朋友依旧殷勤的向她说些什么,我走在他们后面稍远的地方,听不真切。但朋友眼中的那份温柔却总是让我觉得陌生,却又好像在某处见过。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像欣赏一幅意境深远的油画。
朋友红着脸,眼里的清辉四散开来,却不似刚才那般亮了。灵些别开眼去,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世间事没什么能在她的脑中流转,不知生死这样的事在她看来又如何。我很好奇,如果此时我是一个人我定会停下来想想,也许会是令人动容的故事,可是现在我却不能看着朋友尴尬的神情而不动声色。我想大概是朋友的话拂了这位高贵女子的意,她那样安静的人恼了也便是别过眼去,再多不出什么表情。可我不太懂得怎样缓和这样的气氛,我平日里喜欢那份沉静也是因为不习惯街市中人与人的尴尬罢。我微微转头,看见石缝中一簇娇艳的花,或许不该说娇艳,那种红似滴血般的带着生命,婉转又高贵,悠远又空灵,这一想似乎像极了灵些。于是随口说道:“灵些这样的女子倒真不像这个空间里的人,那么悠远,大概只有那样的花能像你几分。”说着便随手一指。朋友和灵些一起回头,却是不一样的神情,朋友眼中带着欣赏,灵些倒显得有些诧异,她可能没有想到有人用这林中的一处不知名的花来形容她吧。但我却觉得这形容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们沉默的看着那株花,耳边传来灵些的呼吸,这到底该是怎样的女子呢?连呼吸都是轻巧,一下一下,像春风过后的涟漪。我这样想着,脑海中的女子却转身离去了,只留给我一抹幽深的背影,她离开时是什么神情?我一时疏忽。似乎有惊讶,有急切,有气恼,不过是一个比喻,竟让她有了别样的神色吗?
我和朋友慢慢踱出树林,朋友更比我多了一份怅然若失,一路无话,但若说起头脑里的内容来我想我们必定也是同样的话题。
那以后的几天,那个朋友没有来过我家,像从前一样。我悠闲地在平台上看天暗天明,只是偶尔会想起小树林,想起灵些,那个猫一样的女子,那株红如滴血的花。
朋友再来我家时,拿着一个封好的盒子,说是让我转交给灵些,还有他说他觉得很抱歉。他有些事要去另一个城市,大概很久才能回来,她千叮万嘱要我一定亲自交到灵些手上,说这些时他的表情有些不安、焦急,他眸光闪烁,只看了我一眼便低下了头,一副想要逃离的样子。一想到他为着灵些的事而变得那样无措我就有些想笑,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们这些尘世中的灵魂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大概这样我们才会被灵些身上那种与尘世相距甚远的气质所吸引吧。我把手放在他的肩头,告诉她我会亲手交给灵些。
我去了小树林两次,灵些都不在,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是觉得这个树林不是我第一次来到的树林了,是不是没了灵些站在这里连树林也失掉了生气,好像这树林的生命不在它本身而在灵些身上一样。
无功而返,我把盒子放在身边,我依旧坐在楼上的平台看天,今天下了雨,空气里泛着一股潮味儿,黏黏答答的,让人倦怠无力。我想下楼拿条毯子盖上,转身,电话铃响了。弃置在平台上的电话,竟然响了。我拿起,声音传来,没有说话,只是缓慢而绵长的喘息,像是苍老了一般,即使这样,还是显得轻巧,让我不由得想起那天灵些在我身后传来的呼吸,一样轻巧,但又是极不一样的。
跟着那喘息声好像我的脑袋也迟缓了似的,心像是被人从一方紧紧地攥着,不知道怎样呼吸才能像平常一样,手上渗出细密的汗,一丁点儿的动作都让我自己恐惧。电话里的呼吸依旧绵长,我舍弃一切一般的猛的闭上眼睛摔掉电话。
我拿起脚边的盒子,像是认定这通电话与它有关,也或许我只是惶恐的想要证实些什么,抓住些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脑袋昏沉、模糊,我想知道,我一定要知道这盒子里是什么。
我颤颤地伸出手,里面,一株快要枯萎的花,毫无美丽可言,可是我还能清晰地记得那天它红如滴血的样子。我扔掉盒子逃也似的离开那个平台。
我浑浑噩噩坐着,好像过了一会儿又好像过了很多天,那一天像蛛丝一样缠着我,在我的记忆里纠缠不清,我想把它扯下来,却又像粘着皮肉,一扯,那存在感骤然强烈。
朋友撬开我家的门,眼睛暗淡得像他上次来时浓的化不开的黑夜,他只说:“我想我应该亲自向灵些道歉,所以去了树林,只是……那片树林如今只是些枯枝了……”
我的心被紧紧地攥了一下,我能想象得到我现在呆滞的样子,但我什么都不想去想,看着朋友,我觉得他像末日时来敲我的门的最后一个人,我们都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而我们连靠在一起哭泣都失去了意义。因为这一次是我们自己跳进了那个漩涡。
我僵硬地伫立着,内心里汹涌出莫大的焦急,我似乎在绝望地挣扎但又好像一直无动于衷,被那种焦急撕扯着,我猛地睁开眼,空气清冷,我裹在淡蓝色的被子里。原来这只是一个梦魇。可是就算醒来,那个梦也像漂浮在空气里,挥之不去。我记得昨天有朋友到我家来小住,大概是家里新添的陌生气息吧,竟做了这样一个离奇的梦。无奈的扯起嘴角笑笑。朋友来到我的房间,低声问我:“你知道吗?窗外地平线的那边有一片树林,那里很漂亮,很安静。”我刹那间晃神。
也许那只是一个梦魇,而庞杂的生活终将奔赴一场巨大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