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韶华》倾城尽雪

2、风动尘嚣（上） 魔障

　　天启十三年，晋都中原。
　　大雪漫天。
　　空落落的街道上垫满了草秸，略嫌简陋的马车经过，将底下的草秸扎得七零八落，甚至有些还悬在绑了稻草绳的车轮上，颠三倒四地被拖出几十余里。
　　落雪被车轮碾成了冰渣，湿漉漉地拖了一地。
　　各式各样的车辙傲慢地碾过脏兮兮的街道，拖着潮湿的步子，向西方奔去。
　　西方的天幕上染着温暖的红色，那是许多红彤彤的灯笼，还有楼阁间漫出的缕缕湿润的白烟，袅袅而行，将那座高耸入云的楼阁包裹在一片迷茫的烟气里。
　　说不出的诱惑，诉不尽的繁华。
　　这是听雨阁。
　　——被称作极北之地的江南。
　　马车终于是停了下来，裹着黑貂大裘的客人沉默着走进了厚重的朱木大门。
　　大厅里依旧是酒气熏天，艳俗的红色丝缎挂满了栋梁，形同那些缠绕在恩客身上，敷了厚粉的歌姬。
　　真是恶心得一如既往，他如是想着，微微皱眉。
　　一旁的侍者极有眼色跑了过来，谄媚的笑着，低声问道：
　　“是翎将军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略一点头。
　　那侍者笑的愈发猥琐，一边带路，一边得意的抖落一些贵族间的秘闻：
　　“可把将军盼来了，相爷都在风月阁里换了好几位姑娘了，但实际上啊”
　　侍者故意拖长了声音，顿了顿才放轻了声音说：
　　“相爷今晚可是为了‘他’来的呀。”
　　说罢还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又鬼鬼祟祟的开口：
　　“刘妈妈之前藏着掖着的，都不让小的们近身呢，只有几个丫头听到那院子里头传出过零零落落的琴声，都说很是动听。”
　　前方不远处是一处松柏交映的院子，古树上都堆积了厚厚的冰雪。
　　一片寂然。
　　但走近后，就会发现，层层交掩的林木中，居然是一顷温泉。
　　温泉之上，筑着一座水榭。
　　雕梁画栋，描金绘银，浮雕林立，形制比晋王的宫室还要华丽几分。
　　蒸汽将温泉的热量带进水榭，使得整栋建筑永远温暖如春。
　　“相爷果然好眼界。”
　　翎捷衣踏上铺着厚绒的台阶，坐到了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
　　“呵呵，将军赏光，这才是林某的荣幸啊。”
　　上首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要不是他揽着一个衣衫半褪香肩半露的女子，那倒真像是寻常和乐的长者。
　　他捻着胡须，挥了挥手，示意翎捷衣靠近，然后才低声道：
　　“今晚，倒是会有些不甚寻常的惊喜啊，将军可得保密了，不然呐这佳人，可得落于他人怀中了。”
　　翎捷衣淡淡一笑，抬首饮尽了杯中的美酒。
　　有谁抚着丝竹低唱，柔媚的调子是说不尽的糜绯。
　　贵族。
　　他如是想，却没有皱眉。
　　突然间，一阵寒风撞入了水榭，灭去了大半的灯火还有那霏霏的乐声。
　　有什么东西夹杂在风啸中，潜了进来。
　　翎捷衣皱起了眉，手不自觉的按上腰间的佩剑。
　　“叮呤——叮呤——”
　　翎捷衣的眉拧成了死结，握紧了剑柄。
　　“叮呤——叮呤——”
　　翎捷衣咬紧牙关，佩剑半出，整个人微微前倾，俨然一副御敌的阵势。
　　来了。他想。
　　一个白色的影子缓缓地靠近，隔着重重纱幔，隐约得模糊。
　　翎捷衣身上凌厉的杀气使得上座的老人不自觉的向墙角退去，他怀中的美人早已蜷在角落里头瑟瑟发抖。
　　但这丝毫不能停住那个影子的脚步。
　　风声夹杂着铃铛细碎的声响，迷乱心神。
　　四周逐渐响起寥落的琴声。
　　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攀上他的神经，这样嘶哑的琴声让他想起了战场，还有他那些頻临死亡的将士。
　　残阳，断戟，裂甲，碎垣。
　　都是些折磨了他无数个晚上的情景，有那么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好象要死在里面一样。
　　诡异得让人浑身发疼。
　　“叮呤——叮呤——”
　　铃声越来越近，琴声越来越飘渺，翎捷衣的神经也越来越紧。
　　“唰——”
　　是折扇打开的声音。他疲惫的想，松开了剑柄，略微有些喘息。
　　琴声忽然间静了下去。
　　锦帐被人撩开，有人在木制的楼台上起舞。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又大了一些，而那个人却仅仅穿着一身素锦薄衣，身上挂满了铃铛，是银色的，在月光下清俊又惑人。
　　星辉暗淡，看清不出他的模样。
　　各何况他蒙着面纱。
　　但他的舞姿，却是无可挑剔的。
　　不同于女子的柔软，而是充满了力量。
　　折扇的起落破开朔风，就像利剑破开血肉般干净利落，却又不露锋芒。
　　反弓下腰，胡璇燕落。
　　比女子还要让人目眩神迷。翎捷衣想，目光移不开月下的那抹清辉。
　　那个人的舞步渐渐步入高潮。
　　突然间，琴声像潮水一般漫上了，将水榭包裹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谁的手狠狠地划过琵琶的弦，奏响了灭世伐杀的终曲。
　　世界又静了下来。
　　“叮呤——叮呤——”
　　铃铛的声音不再让人心慌意乱，而像是一种冷漠的安抚。
　　竟然隐隐有种温暖的感觉。
　　翎捷衣合上眼，突然觉得这是种解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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