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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我者,谓我心忧 “苰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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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苰生,你说七爷会回来找你吗?”昌娘用拐子捅了捅少女,心想,单是不会回了,都给男人上了,这会子还有脸见呀。
“昌娘,昌娘,阿七会回来的。”少女有些急,拧巴着小脸都快要哭了,眼前模模糊糊一片,她好怕,她一点也不清楚那笑意琅琅的少年在做什么,只道要这么去答,才不会被外亲嫁到很远,才不会被卖去做窑姐。她说:“昌娘,阿七临走时说叫苰生等他的。”
她担保高梓以知道了,止不了又笑话了。他几时这么多情的说过话。
他只说:“苰生,他们让我娶你呢,可我偏不让他们如了意。”然后,决绝的背影,一连窜的轻浮笑音,拐角处戛然而止。
“可,你不要我,他们也不会要我呀。”哭意连连。
那是第一次,苰生很软弱的说话,她后来软弱过很多次,可也比不得这时来得凄凉。
说完,又像小白杨一样站的直直的。
“苰生,不是昌娘我说你,那张家大老爷多好,这年头有头有脸的人都腻歪着呢,可不等这姨太太命也没了。”昌娘用镜子照照眼尾的细纹,叹了声岁月无情,斜眼吊了吊苰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扭了扭身子,牡丹香帕一甩,蹬着从苏格兰人那买来的小羊皮高跟鞋移到了门框。
“反正,我不卖。”
“哟,我的小祖宗,谁敢卖你,七爷那还没放话,你大娘可不敢进那洋人的小洋盘,你就把那心吞到肚子里,稳当好了。”说着,噔噔噔的不见了,一屋的胭脂香。
那头,夜月撩人,高梓以下了吉普车,刘家的公仆迎了上来,递上一块绸缎白帕,高梓以接过死劲的揩了揩摸过门把的手和扳指,又递了回去,低头咋然看见从高家带来的小京巴正缠在管家刘全的腿边,一派温顺。
高梓以有些气极,想起先前都是苰生喂的这小畜生,一脚踢了过去。
“你个东西,这会儿子看着就恶心。”扭头上了楼。
吊顶上,那只金刚蓝鹦哥扑哧了两下翅膀,用爪子顺了顺蓝冠短尾,直愣愣的盯着有些惊吓过度的狗眼睛,一动不动的。
刘全有些错愕,将狗提着后颈关进了笼里。转念又将大厅里的香料加上一味玫辘后,退了出去。
高梓以回了房,将天鹅绒枕抱在怀里,有些许孩子气。
不过,他想起苰生时总是这样。隔了很久,他听见竖在房东南角的落地钟钟摆摇晃声,想起几个月前的趣事,那是德意志人送给刘英覃六十大寿贺礼,这老东西对洋玩意儿很是崇尚。想到这里高梓以很蔑视的笑了笑,很难相信清政府的走狗对一些事物的偏执,多新奇,新奇的他高七也不知老人家到底把他心心念念的清王朝放在了何等地位,怕是准着要拿这洋钞票买国玺,多有才的老人家呀,连他这卖色求荣的资本家也自叹不如。
所幸,老人家还有些忌讳民俗“送钟”“送终”,最后还是搁在了高七房里,实为鸡肋,鸡肋呀,如此通晓《九州春秋》的人,倒着也能念裴松之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高梓以打心眼里嘲笑嘲笑也就过了,躺在床上算了算日子,从枕下收出波兰与法国,印尼与摩洛哥的国旗小样,笑了笑,世间总存在太多不和谐,可又有太多的相似。
然后,他说:“苰生,我就再给你个回来的机会。”
冬天,总是拖沓着,感觉冗长而又疲倦。
苰生坐在茙垫上,有些错愕。手里捏了块绸帕,绣着敦煌的飞天纹路,外围还连带镶了圈金边,反衬着光格外夺目。苰生想起了过去看的一出《西厢记》,有些深沉。
“苰生,你看这到底是不是你家爷的。”昌娘今儿个可是一大早就坐在了这,非要问个明白,这是她在前院捡的,许是通宵达旦的贵人忘了,搁下的,不过那帕角明晃晃的“七”,可不就耐人寻味了。
苰生,哑然。不是高七的还能是谁的,单看这帕上的飞天,就很是知晓了,美人不离手,高七那厮可是一天到晚表演的很是到位来着。更别提这后还很花体的写了个甲骨的“高”,瘦长瘦长的,扭曲得好看。
美人香帕,苰生有一瞬很想笑,高七也忒文艺了,连她看过昆剧的《西厢》也算了进去,现下她倒是成了张生。单是这想法就很顺理成章,苰生垂垂头,有些无奈,人生最烦,就是别无他法一大难。
“苰生,苰生,你倒是说话呀。”坐了许久,昌娘有些烦闷,“算了,算了,怕了你了,耽搁了我一早,还是个闷葫芦,自个儿收好吧,省了我了。”说着起立,看苰生还是一副苦大愁难,叹了句年纪轻轻,便又如来时,干练的走了。
昌娘走后,苰生又看了看绸帕,细细闻见一股佛手柑和岩草兰香味,凝凝神,想到容若的饮水词: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是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然后暖暖的开口:“高梓以,你可真为‘不辞冰雪为卿热’的第一人呀,但凡这雪中送炭,你也没让我见着一星半点的火光,真真恶毒。”接下来又是寂静,带着些波澜心喜。
苰生眉眼舒坦,干净的小脸带着死不承认的得逞快意,有一瞬让人有种明眸皓齿的措意。
然后,苰生见着了高梓以,如他所想,顺理成章。
那日,有些冷,才翻过冬至,应了句老话:邋遢冬至干净年。却也称得上是晴天。苰生穿了件褐红褐红的棉衣,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过很是整洁,又一丝不苟梳梳头,将绸帕塞进兜里。顺着窑子后门,从正当人家院落里穿了出去,小脸在光下,显得白生生的,粉嫩嫩的。
接着,走了很长的距离,又侯了很长的时间。苰生想:高七就是这磨叽的人,不摆架子就不是高七了。
可不想这会子,高梓以正在楼里,透过镂空的落地屏风望着她,那幅“东方朔偷桃”雕刻图缝隙,正好容他一双眼睛。很是妙哉。
“七爷.…..”身后刘全有些疑惑这一出。
“恩。”高七竖着戴着黄玉兽面卷云纹韘的中指冲他摇了摇,头也不回,继续弓着腰。
苰生眼看就要睡着了,当她第二次将头磕在了圆木桌上时。
少年下了楼,一身的敦煌飞天锦绣,头上戴着鄂伦春式样的“密塔哈”狍头帽,遮住了后颈,前面刘海过长,皮毛下突兀生出一截,煞是好看。缓步浅行,颇是节奏感,腊梅的香味也似这身影般,拉得老长老长。公子无双。
“七爷。”苰生想是该这样唤吧。
少年止步:“苰生呀,爷我可喜欢我那方巾帕了,可你也知旦凡再好的物件离了身,也就俗了,爷我可是闹心得紧来着。”一脸熟稔说完,看着苰生将绸帕取出,不再言语,满含笑意。
苰生,自是听出其间猫腻,看了看刘全。
“沉水香5两,甲香2两,丁子香2两,鸡骨香2两,兜娄婆香2两,熏陆香2两,白檀香2两,熟捷香2两,炭末2两,零陵香1两,藿香1两,青桂皮1两,柴也1两,青木香1两,甘松香1两,雀头香半两,苏合香半两,安息香半两,麝香半两,燕香半两,冬月开的封,知爷恐落俗,用蒸汽熏了香,百和香除秽,单是孝武帝也用它来侍西王母,俗不了。”说罢,又垂下了头。
“嗬,有趣,就冲你这份孝心,爷自然也不拂情,留下吧。”说完,掂了掂身子,倾向苰生耳边,压低声,诡异得道:“苰生,爷可又救了你一遭,这次爷就是也要了你命,你也得受着。”
苰生退了一步,侧目,一眼的清澈。望着高梓以,一步一步的走出去,狍子帽后的毛球一颠一颠,说不出的可爱。然后笑了。
刘全有些疑虑了,这七爷到底是留绸帕,还是留苰生呢?看见少女一剪秋水的眸子望向自己,心“噔”的一磕,捡起绸帕,便领着苰生进了屋,安排些活计,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