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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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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一个人会是因为遇到过什么,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变化到连自己都不记得原来。只是偶尔,只有自己知晓的午夜梦回,在一次一次重复无尽,逃避不开的梦境里,才能依稀看得到当初,俗世不染的,那个干净的自己。
“这是第几次了,做着同样情节的一个梦,梦里总是有一个人,总是有一个人站的离我很远,声音却离我很近。他总是再说:‘做人,本不必这样激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形容我,这样框定,一定就是许多年……”
“……没有,但是我想,这总归是一个征兆吧,你知道的,明天我终于又要去见他了……”
“也许会吧……但无论怎样……那么,晚安。”
当我再一次把一元硬币塞进7路公交车,那个永远装饰的花花绿绿的投币箱时,我突然有种错觉:这独自出门在外的十几年时间,成了一个终于醒来的梦,睁眼的一刻,发现所有以为好的东西都不复存在,自己被自己欺骗了一下,以为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天就亮了。
所以当我犹豫半响还是从7路公交车上踏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老的不能在老的地方,站在楼下仰头向上看时,那一霎我有种冲动,想去便利店买把照明效果超好的手电筒,以来应对接下来的,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自然光的,漫长黑暗。
七楼,左边。手心里的一把钥匙已经攥出了汗,我终于还是抬起另一只手,微屈中指,轻轻扣了扣门。
“咚、咚、咚”。
门里有脚步声轻微的响起来,在门口停了半响,感觉到那个人的打在我脸上的目光,预演了很久的表情和心态,还是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溃退千里,原本的惶恐和不安,完全而彻底的裸露干净。
始终是这样,三十多年的一直以来,就算独自在外摸爬许久,应对形色不同的人都能自如,还是应对不了他,他只要一个眼神,便可以将我完全缴械。
没有任何询问,门便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不宽不窄的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门里面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在客厅方向弱了下去。
深吸了气,踏进门里,顺手关上了门。
“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说过一句假话,当年是,现在也是。你要知道,你毕竟是大孩子了,理解事情的方法和小时候不同,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不能代表我没有说真话。”
当年只这一句话,就让原本爆炸激烈到好似小火山一样,喊哑了声音流干了眼泪的我,因为无言以对,而瞬间安静下去。目光终于能从他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移开的时候,我最后望了一眼地上碎的四分五裂的相框,夺门而出。
这一走,就是十七年。
后来,我曾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总觉得自己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遗传了他的特性——永远学不会无理取闹,永远冷静的迅速且不合常理,无论是对于什么样的情况。
这曾是我最害怕的事。
然而,不得不讲,十几年之后,我开始庆幸我所得到的遗传,但,那都是后话了。
家居布置没有改,十七年前的老样子,如同某些记忆般稳固不变。门厅左转是客厅,当年十六步的距离,缩短成了今日的十步,十步,恰如我十六岁那年夺门而出逃向未知的样子。
他,看来依旧喜欢左边靠窗那个位置,那把老的有年代的摇椅,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卖老似的倚靠在上面,把一盏茶,那副样子总是不够妥帖,略显滑稽。
我在他对面的皮质沙发坐下。十七年时间,还是没有积攒足够的勇气站着与他对话,一定要有什么足够坚实的依靠才能让我开口,不至于在他张嘴的一瞬间,仰倒过去。
坐下时,看见他闭着眼睛把一盏茶的样子,视线刚好与他的位置平行——角度已经与十六年前不一样了,但还是一样想他开口,却又惧怕他真的说些什么。不过,说到底,十七年了,我毕竟是他的一个翻版,更何况原版已经老到羸弱,翻版却正值年轻,那么,我还惧怕他什么呢。
于是,三十三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我先开口讲了一句话。我说:“我回来了。”
说出口的一霎才发现,我到底还是有一次输给他了,“我回来了”,这分明是他听到敲门声的一瞬间,就已经明了的事情。
我看见他眼睛动了一下,缓缓睁开,慢慢直起上半身,转了个微小的角度看向我,等待我的下文。
我没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