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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给我春天 ...
退休的第三年春天,又是樱花盛开的时节,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仙台的信。邮差把信交到我手里时,大学时代的校友,后来同效力于民主党的老友山田正在我的院子里赏樱喝酒。
寄件人的落款是为“平野”。这本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姓氏,但一旦与仙台这个地名联系起来,就让我的心脏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山田看到落款时也愣住了,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疑虑和诧异。在他的催促下,我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手稿,标题是《战斗的全共斗》。看到这个标题的刹那,本应在我心底沉睡的关于那个时代的回忆猛然间全部复苏,并如洪水般向我席卷而来。
“这个笔迹是……?”山田用有些紧张的声音问,他显然认出了这个字迹的主人。
“是的……”我点了点头。我认得这个笔迹。比起这些文字的内容,这些手写的文字本身就足以让我产生动摇。
手稿的最后是一张崭新的信笺,内容大致是说整理书房时在一本远藤周作著的《海与毒药》里发现了这份手稿,落款是平野花江,清一的母亲。我与这位妇人曾有过数面之缘,她会将这份手稿寄给我,也是因为我曾多次前往平野老家讨要清一的遗稿和书信,所以发现这份剩下的手稿时,这位妇人出于善意寄给了我。只是这位妇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讨要清一遗稿书信的目的却并不那么单纯。这些书信中留下了大量我对时政和时局的偏激看法,而这些看法都是我从政后极力抨击的对象。如果被选民知道这些旧事,恐怕我的政治生涯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完美地落幕。
山田草草看了一眼手稿就交还给了我,爬满皱纹的脸上有些五味陈杂。
“你还记得的吧?那个平野教授的儿子。”山田的声音有些嘶哑。
“啊,记得。平野清一。”我念出了这个名字,细细地阅读起手稿上那有些褪色的文字。
平野清一。
这个熟悉的名字,念出来却陌生得有些可怕。年轻时,我几乎没有称呼过你的全名。在我们这两条本应平行的生命线相交、并迸发出最热烈火花的年代,我对你的称呼仅仅是是不加任何后缀的两个字,清一。
而现在,这个名字就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久置多年的生锈的铁盒,随着积累数年的灰尘的缓缓滑落,开启了一份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你在东大校门口樱花树下绽放的笑容,推开文学部教室大门时被夕阳洒满全身的侧影,东大新闻编辑部临窗座位埋头书写时的模样,混乱的人群中傲然独立的姿态,摇摇欲坠的安田讲堂中颓然的身影,犹如年代久远的电影残破的画面般在我脑海中迅速闪现。
我们充满了喧嚣和躁动的青春,最后以我的背叛和你的放弃宣告结束。
考上东京大学的那一年是1964年。
六十年代,那本应是个很好的时代。第二次世界大战带来的阴霾已经散去,战后的日本社会随着能源革命的展开迎来了经济发展的巅峰时期,也就是所谓的高速经济成长期的鼎盛时代。电子产品开始普及,市中心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街上的汽车数量明显地开始增多。美国的流行文化大举入侵,年轻人的话题开始以美国的音乐和电影为时尚。
我们就相遇在这一片全盘西化的狂风骤雨中。年轻的学生们对国家、政府以及自己的历史无法抱有认同感,满腔热情化作无所寄托的苦闷和茫然,却也无法统一新一代的目标。这也注定了六十年代学生运动最终的四分五裂,当然,这是后话。
选择医学部是我父母的命令,医生一直是个值得尊敬的职业,我也对即将到手的未来极为珍惜。所以从一开始,参与学生运动就只是一个宣泄青春的途径。我想喊出自己的声音,想在社会阶级崩坏、混沌不分的疯狂中拉近和你的距离。因为我也只敢这么做。说到底,我只是一个懦弱的男人,不敢接受家族和社会批判的眼光,不敢舍弃自幼树立起来的优等生的尊严,不敢放手近在眼前的所谓“胜组”的人生。但与此同时,骚动的青春,汹涌的荷尔蒙让我无法从你身上移开视线。
得知你的父亲是文学部的平野教授后,我不动声色地写了几篇关于战后文学的感想,请平野教授进行指导。不是我自卖自夸,但我向来有着想做什么就能做好什么的能力,尤其是一篇表扬远藤周作敢于直面罪恶战争的文章,得到了平野教授的大力称赞,也得到了走进你生活的机会。
那个傍晚,落日的余晖透过教室的窗户,落在老旧的桌椅上。你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的风灌进教室,掀起了白色的棉布窗帘,金色的阳光穿过空气中的尘埃,洒在你柔软的短发上。
你笑着走过来,说,我拜读了您关于远藤老师的文章,写得非常出色。
你说,今天我是特地来认识一下您的。
你说,我也是今年的新生,文学部的平野。平野清一。
这是生活在“正常世界”的我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如果没有那场疯狂的学生运动,我们也许会永远地停留在这样浅尝辄止的层面上。
一个是医学部的优秀学生,毕业后的前途一片光明。
一个是文学部的希望之星,渊博的学识早就受到了教授们的一致好评。
如果没有那个疯狂的夏天,也许你也可以伴我到老,以朋友的身份。
那个喧嚣的夏天,我亲手破坏了我们本可以天长地久的友情,又亲手葬送了刚刚在我们之间萌生的爱情。
全共斗,这场以民主自治为理念的学生运动中,你与你的父亲,校方的代表平野教授站到了完全对立的两方。事情的起因是实习医生制度的改革,一直遵循着正统教育的我鬼使神差地想给即将结束的大学生活添上一抹异色,便参与了医学部发起的罢课运动。谁想到就在这时,报纸揭发了日本大学将研究成果用以支援美军侵越战争的丑闻,学生的逆反情绪达到顶点,罢课的风潮一发不可收拾,你所在的文学部紧随着我们医学部参与了罢课活动。
即将毕业的那年夏天,所有的学生都撕裂了禁锢他们多年的枷锁,肆意地在校园中狂奔,咆哮,大声嘶喊着发表着反抗社会,反抗政权的演说,这样疯狂而叛逆的行动唤起了几乎所有学生的共鸣。这场由东京大学发起的运动很快波及了附近的几所大学,东京五大名校的学生全面给予支援,学生运动的规模愈演愈烈。
在“造反有理,反抗制度”的号召下,青春的躁动势不可挡,反抗这个词势必会和恋情有所关联,何况在这样一个全民激情澎湃的时代。那段时间,几乎每个傍晚都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看见成双成对拥吻的男女青年,其中不乏家教良好的名门闺秀和青年俊杰。在这种对抗既成权利阶层的运动中,每个人都像没有明天一般,肆意地挥霍着青春最后的热情。在这股不同寻常的风气下,我无法控制几乎要喷涌而出的青春的荷尔蒙,在东大新闻编辑部的教室里吻了你。
你没有拒绝,反而用力回抱了我,力道之大让我甚至有些后怕。我不知道你的热情从何而来,懦弱的我甚至不敢寻问,只是麻痹了自我,固执地贪恋着你的美好。
白色的棉布窗帘在你身后轻轻摆动,一阵风吹过,将桌上摊着的书哗哗吹动了几页。我从你的颈间抬起头,越过你的肩膀,看到那是一本充满了晦涩汉字的旧书。
左页是繁体字的“去年之春相有之君尓戀尓手師櫻花者迎来良之母”,右页则是“足比奇乃山櫻花日並而如是開有者甚戀目夜裳”。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这是两句咏樱歌,左边那句的意思是“相遇于去年春天的你是如此地让我心动,就连盛开的樱花,都像为迎接你而绽放”,右边那句的意思则是“倘若山樱永开不败,我是否可以不必承受这样痛苦的相思之情”。
你说你很喜欢左边那首,却不太理解右边那首。
我不置可否。书本在窗帘的扇动下终于跌落地上,残暑的热气依然将空气中的景物扭曲,肌肤接触的温度让我欲罢不能,而你依旧美好如初。
只是有时候,你清澈的眼神会让我害怕。如果让你知道我只是个懦夫,只是个借着暴动这块遮羞布才敢向你表达欲望的无耻之徒,你还会接受我的爱意吗?如果让你知道我对我们的未来没有任何打算、不抱任何希望,你还会用温暖而有力的手臂将我拥进怀里吗?
这场学生运动从最初的罢课逐渐演变到了和政府、社会、警察的对抗,也许仗着自己名校学生的地位,认定政府不会加罪我们,有人甚至对警察采取了暴力行动。这起事件迅速引发了官方的高度反应,在警察与学生彻底为敌后,政府和警方出动了推土机和直升飞机,包围了学生们据守的东大地标——安田讲堂,并开始向内投掷□□和□□。
我们的青春之火燃烧到了顶点,灼热的火焰吞噬了一切。讲堂内的情侣开始互相拥抱并哭泣,这里面有许多跨越了传统阶层的恋人,也有许多只有在这种无视规则和法度的扭曲的“异常世界”中才能存活的恋人。这场始于夏季的疯狂在持续了一个秋天后,即将在这个冬天落下帷幕。用尽数千名大学生青春燃动的烈火,即将熄灭。
学生们采取了疯狂的抵抗行动,用能做到的一切抗拒着回到“正常世界”的那一刻。成人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炮火无情地摧残着学生们用青春和热血建筑起来的堡垒,最后的抵抗行动持续了三十多个小时,大家都已经隐隐地预感到了最后时刻的来临。
摇摇欲坠的安田讲堂中,你将一份手稿交到了东大新闻编辑部部长的手中。手稿的最后一句是这么写的:
“中国的革命家孙文先生说过:我辈既以担当改革发展为己任,虽石烂海枯,而此身尚存,此心不死。既不可以失败而灰心,亦不能以困难而缩步。精神贯注,猛力向前,应付世界进步之潮流,合乎善长恶消之天理,则终有最后成功之日。”
1969年1月19日下午,安田讲堂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三十五个小时,警方的机动队员开始强行突入。□□的烟雾中,大家都感受到了无可挽回的挫败感与丧失感。仓皇逃窜的人群里,你站在墙壁的一角望着我。孤独的身影,清澈的眼神,疲劳和烟灰掩饰不了一如初遇时让我动心的美。
那时候的我理应拉着你一起逃离,但我没有。我没有勇气牵着你的手面对讲堂外明媚的阳光,没有勇气承受这半年里发生的一切。
我是个狡猾的男人,一旦看出败势如山,我选择了放弃一切。不,也许早在这天以前,我就已经背叛了一切。
在现实和理想面前,我可悲地只能选择现实。而做出这种选择的人,并不是少数。
早在学生运动的白热期,医学部就秘密举行了毕业考试,可笑的是,考场上出现的学生达到了医学部的半数。
那些在学生运动中慷慨陈词的领袖们,在面对一纸毕业证书将会带来的荣耀时,东大学子的精英头脑做出了最清醒的选择。
交卷的时间是下午。夕阳的光线穿过教室的尘埃,落在洁白的试卷上。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傍晚。
平野教授的口中说出的远藤周作的发音,你笑着推门走进教室的身影,金色的阳光在你的发梢跳动,白色的窗帘随风扬起,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我这个狡猾又懦弱的男人,既贪恋你的美好,又不敢舍弃自己的声名。我比任何人都向往成功,我会走上前人无数次验证过的成功之路,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走在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上。
而我这光明灿烂的未来中,不能有你的阴霾。
你柔软的短发,清澈的眼神,肌肤相触时的温热,那个疯狂夏天疯狂的一切,都在我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无声地落幕。
1月19日,那漫长的一天结束后,我从电视新闻上看到了警方发表的当场被捕人员数字,90余人。后来我也被警察传唤,但出于优秀的成绩以及学校教授的从中斡旋,不久后就无罪释放。身为平野教授之子的你也在教授们和几位文豪的斡旋下出狱。
截至到那时,警方公布的拘捕人数已经突破了六百人。
平野教授在与学生长达数百小时的谈判中元气大伤,事件平息后便辞职回到了仙台老家养病。
你没有和我取得任何联络,直接回到了仙台照顾父亲。
那年冬天,东京下了很大的一场雪。仿佛要将这之前几个月的骚动全部掩盖般,悄无声息地下了好久。雪停之后,樱花又一年盛开的时节,我得知了你的死讯。
因为那一年的入学考试时间正值学生运动的高峰期,所以1969年的东大入学人数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0”。
我们相遇的那株樱花树孤独地矗立在没有丝毫喜庆气息的校门口。我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新闻编辑部里听你念出的那两句和歌:相遇于去年春天的你是如此地让我心动,就连盛开的樱花,都像为迎接你而绽放。这首歌仿佛讽刺般在我脑海中异常鲜明地浮动着。
平野教授没有熬过那年冬天,你也随后服药自尽,留给母亲的遗书中写满了道歉的话语,却只字未提我这个人。
我顺利取得了东京大学的毕业证书,成为了一名成功的医生。赢取了院长的女儿后继承了医院,随后听从校友山田的建议参与参议院议员选举,成功跻身政坛。你如同一颗闪耀在夜空中的流星,早已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殆尽。
正如后来很多人说的那样,六十年代的学生运动只不过是些无意义的宣泄。真正想要改革的人在那之后也不乏继续斗争者,但大多牢狱之灾频频,在郁郁不得志中终老一生。更多的则是像我这样,只想趁乱享受青春的狂欢,在迎来毁灭性的结局后,又厚颜无耻地继续享受高度西化后的资本主义带来的安乐与特权。
参选前,我鼓足勇气第一次拜访你在仙台的老家,向你的母亲索要了我们来往的书信和你的手稿。其实能对我的参选产生不利影响的只有那些书信,索要手稿的动机,或许是为了掩饰“其实只想要书信”的真正目的,或许也有其他我无颜说清的原因。
你母亲给我的手稿中按顺序收集了所有你写给东大新闻的稿件,却单单缺了那天在安田讲堂,我看到的最后一份。
一直以为这份手稿已经在那天的混乱中遗失,没想到居然被你夹在了一本远藤周作的书里。而平野花江女士无心提到的《海与毒药》这本书,也让我想起了平野教授曾经对我赞不绝口的那篇文章。那正是一篇《海与毒药》的读后感。
我将手稿翻到了最后一页,蓦然发现在引用孙文的那句名言下,有一行明显是后来补充上去的小字。字体与正文无异,但从褪色程度来看,应该也有几十年的年头了。
那是一句出自万叶集的和歌,时至今日,我已经不用看也能熟练地诵读出来:
足比奇乃山櫻花日並而如是開有者甚戀目夜裳
倘若山樱永开不败,我是否可以不必承受这样痛苦的相思之情?
我拿着最后这张稿纸,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看到我的异状,山田也凑了过来,读完手稿的最后一行字后,山田也难掩惊讶之色,说:“这是一首相思歌啊,写在这篇东西后面是什么意思?”
“大概只是练笔吧。”我用虚弱的声音应了一声,颓然地垂下了肩膀。
2012山东高考作文题目为:根据孙中山的一段话,自行命题写作文。
孙中山:“我辈既以担当中国改革发展为己任,虽石烂海枯,而此身尚存,此心不死。既不可以失败而灰心,亦不能以困难而缩步。精神贯注,猛力向前,应付世界进步之潮流,合乎善长恶消之天理,则终有最后成功之一日。”自行命题,题材不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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