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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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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站在玻璃面前,谭忠恕已经端详了不知道多久。
一墙之隔的审讯室里,段海平靠在椅背上,沉沉地垂下头,就这么睡着。
种种状态表明,段海平真的是全面放松了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他也安之若素,既不关注,也不警惕,彷佛对于一切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
他很安静,那是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安宁。彷佛他只要闭上眼,就已将自己置身于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将谭忠恕他们隔绝出自己的世界。
谭忠恕微微地失落着,亦不甘着。
好好休息休息……谭忠恕苦笑了。他倒是听话,从进入审讯室开始就闭上眼睛,睡得似乎还很沉。而自己,却无论如何怎么也睡不着了。
面对这样的结果,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无法抑制地战栗着。身体越是极度的疲惫,大脑就越是极度的清醒。他近乎病态地亢奋。
这是一局纠缠多年的残棋。而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端,棋盘的对面,空落无人。
他等落了多少次灯花,却终不承认自己闲敲了棋子。夜半已过,那个有约不来的人,如今竟在眼前。
此情此景,叫人如何平静。
谭忠恕仔细回想自己的每一步。在水手面前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步他逼都得很紧,又必须处处小心。回忆起来谭忠恕对自己这些天的表现还算满意,然而也仅仅是还算满意。直到现在他也不能断言自己的棋艺已经胜过了水手。有很多瞬间,谭忠恕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扯到水手的衣袖,感受到那游离的身影擦肩而过留下一阵风——然而那个人又总是轻易地走开,徒留谭忠恕在原地怅然。他可以无限靠近,却永远,无法触及。
所以,这样豁然开朗的局面,怎样看都太不真实。那个人,与其说是被在自己步步紧逼下抓获的,更像是主动掀开了帘幕向自己走来。
谭忠恕拧起了眉头。如果真的如此,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庄云清的船队已经到了北方,水手的组织也已经全部遣散。这棋局实则是自己输得惨烈,而面前的水手,好似这场残局里,自己最后的安慰。
唯一的战利品,只是他本人。如此讥讽,却又如此珍贵。
谭忠恕听到自己心底一声沉重的叹息,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你永远也赢不了他。
谭忠恕蓦地攥紧了手心。指尖掐进肉里带来丝丝疼痛,强制性地刺激自己的神经。不,即使满盘皆输,困住对方主帅,依然是胜利。不到最后他不能放弃,他相信这唯一的主帅身上仍然有值得挖掘的惊喜。他要得到,哪怕任何蛛丝马迹。
他调整着呼吸,整理着思路,像是要赴一场最重要的战役。而他对面,那个最重要的敌人,正安然自若,像个孩子般呼吸均匀,睡颜安详。
谭忠恕似乎再也无法忍耐,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向他走去。
脚步声和推门声将段海平吵醒,他一下子睁开眼,有点迷离地抬头看过来。谭忠恕对上那双湿漉漉的,惺忪懵懂的眸子,突然间,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万千气魄就融化了一半。
段海平眨了眨眼,很快恢复了清醒。原本向后斜靠着的他想换一个坐姿。因为双手被拷着使不上劲,他只好手臂和腰上使劲,微微一扭,坐直了。
这动作幅度极小,又如流水行云般轻快。谭忠恕看得愣了愣,随即赶紧掏出钥匙,一边道歉一边开锁。
段海平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给他。上铐的时间不短,他就这么搁着没动,苍白的手腕边缘已是一道明显的红印,却也并不多么狰狞,只是衬得那书生气的一双手愈发修长苍白。手铐大概有些旧,谭忠恕不知怎么还有些抖,折腾了半天也没打开。段海平倒是一副云淡风情的表情,伸着手任他摆弄。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轻笑道,“八局的手铐倒是有意思,实在打不开,就这么铐着也无妨,本来就应该的。”
话音落下,谭忠恕脸皮便有些挂不住,咔嚓一声,手铐就这么打开了。段海平还没反应过来,谭忠恕无意识地就攥住了那对于男人来说略显纤细了的一双腕子。
段海平完全没有料及,谭忠恕粗糙而灼热的手心覆上来时他本能地又轻颤了一下,随即赶紧收回手。没有办法,大概是这个工作留给他的职业病,他确实,对于肢体的接触有着过分的敏感和警惕。
谭忠恕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不经思索的举动。也许是为了圆场,也许还满怀留恋,他又追着抚摸了两下,镇定道,“手很凉啊。”
如此真诚的关怀。
可抬头注视的那瞬间谭忠恕捕捉到了段海平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他眉毛本能地上扬,像是受到了惊吓般,眼睛刹那睁大。然而随即又恢复了平常。
谭忠恕从没想过会看到水手这样的神色。他收回手站定,却久久回味着那个眼神,那个不属于水手的,只像是一个受惊小兽般的眼神。
他简直要沉浸其中了。那样一闪而过的柔弱,是不是,其实暴露了水手真实的内心?谭忠恕知道自己不能轻敌,然而,这样的想法才能给他带来愉悦,自信,还有激情。他需要这些,并且迷恋。
段海平没有也无心去探究谭忠恕这九曲十八弯的种种心思。也没理会谭忠恕愈发殷勤地提出“要不要加件衣服”,他只是淡淡地答了句“不用,我很好”。自顾揉着手腕,神情间颇有些埋怨。
谭忠恕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明明觉得他这样子可憎,竟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段海平抬起头看了看他,谭忠恕赶紧绷紧了脸。看懂了对方略带征询的神色,谭忠恕意识到,这场谈话是该正式开始了。
只是怎么也找不回那种沉静决绝的情绪了。
稳了稳心神,谭忠恕亲切道,“为什么没吃饭啊?”
谭忠恕确实没想明白为何他一直不吃不喝。八局没有那么拙劣,不会下毒,谭忠恕相信他是懂的。他这般大气的人,自然也不会做绝食这种事。他各种表现既放松又正常,而唯独这点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段海平倒是轻描淡写,“没胃口。”接着又亲切地反问了一句,“你呢?”
谭忠恕自是一点儿也不能落了下风,赶紧道“我也是”。就是不吃不喝嘛,谭忠恕暗想,其实我还没睡呢。又觉得委屈,便提醒了一句“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比我强多了。”
段海平似乎得见他想什么,觉得好笑,却还是绷住了脸,真诚道,“这些天太劳累,应该多睡一会。”
“是啊。”谭忠恕死撑着,“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不需要。”对方答得干脆,“我”字加了重音,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两个人正正经经嘴仗打了个来回,竟也不觉得无聊。
谭忠恕嘴上占不到便宜,叹了口气,神来之笔想了个问题。
“老段,你晚上睡得好吗?”
段海平其实也不在意他问什么,真诚得很,有什么说什么。谭忠恕也一副敞开心扉的姿态,只是目光越发地深沉。
终年得不到休息,身体像是早已负荷的机器,却只能不停运转下去,直至习惯,直至终点。
这样的生活他从来不曾向谁埋怨过,而此刻面对水手,他竟然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也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样的生活其实是不满的。
而这样的生活,到底是因为谁?
于是当水手用略带嘲笑的声音问起“有很多敌人?”时,他沉默了。
罪魁祸首睁着美丽无辜的眼睛,无不讥讽地坐在他面前假意关怀,好像那个折磨自己半辈子的人他根本不认识似的。
真是叫人生气啊。
谭忠恕气闷了一会儿,然后定定地瞪着对方,表情甚是郑重。
“你,还记得这个吗?”
段海平被他深沉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低头接过匣子,看到当年那泛黄的报纸。
它们整整齐齐,被保存得这样妥帖,这样完好。
段海平突然有些感动。他真心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晚上睡不好觉吗?”谭忠恕一字一句非常认真。段海平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
“就是因为你。”
轻哼一声段海平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有理会谭忠恕那愈发灰暗的脸色。他没有掩饰笑容里的嘲讽,谭忠恕明白他的意思。
他已经不出现他视线中很久了。自己把睡不着的根源怪他他头上,确实有些无理。是啊,因为一个谁都以为已经不复存在的人而睡不安稳,谁都会觉得这说不过去。他自己也觉得荒谬。可无奈的是,这荒谬,却是事实。
谭忠恕直直地,深深地看着对面的人。他脸上还留着浅浅不屑的笑意。他是这样出色,又永远这样从容。他从来都轻易地打败他,不给他留下任何机会。
即使此刻,即使他坐在自己的审讯室里,他也可以这样轻蔑地笑,这样不屑地看着自己。他尽管故作颓败,尽管假装谦虚,但是他的气质怎么骗得了人。从一开始他就那样骄傲,从心底生发出的骄傲。
他就这样骄傲地,云淡风轻地,随随便便地,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
谭忠恕觉得挫败,委屈,不平……种种情绪在心底翻滚,终究变成愤怒从四面八方汇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这是他不曾面对的状态,他甚至找不到缘由。
理智在失控的情绪的波涛中苦苦挣扎,他痛苦地垂下眼,看着对面那人流云般宽大又柔顺的长衫,以及那双裸露着的,苍白的手。
真想狠狠地铐住,攥住,不,折断。
那样细的手腕,怎么可能属于那个传说一样的水手?他到底能承受多大的力量?难道不是轻易就能折断,然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段海平此刻开始相信谭忠恕确实太缺乏休息。他眼睛泛红,攥紧匣中剩下的报纸,颤抖着,目光却久久落在自己身上。
那样子,确实有些可怕。段海平皱了皱眉头,这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谭忠恕,我只身赴这一场死局,不惜以身殉志,多少也是因为相信你。
相信你的能力,不会辜负我的设计。
而你现在的状态……谭忠恕,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也许是太累了,情绪又太紧张吧。段海平叹了口气,甚至心生怜悯,不由得开口唤了句,“谭局长?”
谭忠恕像是突然从一个梦魇中醒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目光关切的人,愣了一愣。
种种纷乱的情感,脱缰的诡异思绪,他恍然惊醒自己竟有片刻已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
而那格外柔和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谭忠恕疲惫地看着段海平。他也正忧虑地打量着他。
“谭局长,”这难得柔和的声音确实是来自他,“我看,你还是去休息休息吧。”
谭忠恕沉浸在这水一样的声音里有些不愿醒来。他闭上眼,没有说话。
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这是个可怕的讯号。也许当务之急,真的是好好休息一场。
谭忠恕能感受到段海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实实在在的物质,还带着温度。
他迷糊地想,就这样睡着,也不错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