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荼》沧凰狐璃

2、2

　　连着赶了半天路,竹叶青准备在小镇先歇息几天。哪知刚一进镇子,昨日的衣还未干透,今日便又湿了,终南山附近这天气还真是奇怪。
　　他摇头一笑,寻了处屋檐靠墙而立,街上行人不多,也不知客栈酒家在何处。
　　却见一白衣身影,背着大大的书箱,本想走进屋檐之下,看见竹叶青,又看了看那狭小的空间,随即准备另寻一处避雨。
　　竹叶青看他衣衫已经湿透,勾勒出单薄纤细的身形,乌黑的发柔顺地贴在背上,却也不显狼狈,反而更让人心生怜惜。
　　竹叶青心下一动,便道:"这位兄台,若不介意,便来挤一下吧。"
　　那人在雨中微微颌首,随即钻进了屋檐下,不知为何让竹叶青想起了那白狐。再看那人的脸,肤色白皙如玉,一看便是富家少爷,从小被养得极好,皮肤比女子都要细腻几分,琥珀色的瞳,细长上挑的眉眼,竹叶青一愣,莫非真是那小狐狸
　　"公子…"待那人轻轻唤他,竹叶青方缓过神来,就算不是那狐仙,这人也美得不似凡人,尤那一双眼,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失礼了。"竹叶青抱着臂微微颌首,"在下姓竹,名叶青,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话一出口,竹叶青又是一愣,自己何时这般唐突了
　　那白衣男子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让人想起灵动美丽的黑蝶,面色微微发红,双手有些局促的抓着衣角,紧张的模样看起来说不出的可爱。
　　竹叶青正上下打量,看到他书箱上用毛笔写了胡荼二字,不禁蹙着眉笑了笑,道:"胡茶好生古怪的名字。"
　　胡荼一愣,有些生气的鼓起了双颊,气呼呼的样子甚是有趣,"不是胡茶,是胡荼,多了一横的。"
　　念了白字的竹叶青嘿嘿一笑,只道对不住,又觉得这胡小书生的样子实在有趣,微微弯了弯嘴角,"胡荼,糊涂,公子看起来到不像糊涂之人。"
　　"当然不是…"胡荼扭过头,抖了抖书箱上的水,背后的门忽然打开,走出一位年迈的老人,花白的胡子,看着甚是亲切,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二位公子,不介意的话,到我这小茶馆里坐坐可好"
　　原来是茶香。竹叶青点点头,"那真是谢谢老人家了。"
　　两人在小小的茶馆中坐下,老人又拿来干净的衣衫,粗布的衣裳,竹叶青一个武人自是穿习惯了的,却见那胡荼也是默默脱了那丝绸的白衣,换上了粗陋的麻布衣裳,心下有些惊讶,这贵公子,脾气倒是真好,丝毫不会嫌弃'穷人家'的衣裳,倒是极有涵养,品性应当也不错,随即对胡荼更友好了几分。
　　"胡公子可是要进京赶考"
　　胡荼将衣衫整好,交给老人,道了谢谢,然后端正的坐在竹叶青对面,点了点头。
　　越看越像那小狐狸!
　　"胡公子,莫非是狐狸公子"竹叶青眸中泛起恶作剧的光彩,虽说明知没什么牛鬼蛇神的,但逗逗这小书生,也是极有趣的。
　　"当然不是!"书生又鼓起了颊,一双眼睁得极大,声音也高了几分,清冷中带着不知名的魅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小的茶馆也热闹了起来。待到两人都口干舌燥,老人笑眯眯的端来了热茶。
　　竹叶青拱手一笑,胡荼面色一红,端起茶杯静静饮茶,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惊喜道:"好茶!"
　　老人也是一喜,笑得胡子都颤了起来:"公子莫不是对茶有所研究"
　　胡荼淡淡一笑,摄人心魄,竹叶青愣住,又听他道:"这竹叶青茶,雪芽自古最清心,雾笼云照促长成,乃是茶中的极品,近年来却不知为何鲜少有人欣赏,种植这茶叶的人也越来越少。"
　　老人大喜,却听他话锋一转,又道:"老人家,这茶却是极好…只是这泡茶的手艺…似乎不如这茶…"
　　老人一愣,随即哀叹一声,道:"我龙家世代便是开茶园的,善种茶,采茶,而阳家善制茶,沏茶,只是后来发生变故,龙阳二家衰败,阳家传人不知所踪,这手艺也就失传了…"
　　胡荼心下了然,随即轻轻握住老人的手,道:"老人家,可否为我备一套茶具"眼中是莫名的坚定神色,老人也不多言语,为他取了家传的茶室四宝。
　　那白衣少年,双手行云流水般做着那他叫不出名的动作,但看着老人眼中的光亮,便可知他定是做得极好。
　　茶香四溢,色泽澄澈,一如那琥珀色的瞳。
　　竹叶青品着那竹叶青茶,只觉得这茶不像他,倒是更像那白衣少年。他虽不懂茶,却也觉得唇齿留香,回味无穷,久久不能忘怀。
　　"好茶,好茶啊!"老人颤抖着双手,嘴唇一张一合,再发不出声音,苍老的面庞终是滑过两行清泪,"此生无憾了…此生无憾了啊…咳咳…"
　　胡荼轻轻抚着老人的背,老人反握住他的手,道:"孩子,爷爷求你件事。"
　　"您说。"
　　"我这一生,最后的心愿已了,我希望你能将我葬了,沏一壶阳羡雪芽洒在我坟头。"
　　"…好。"
　　那种眼神,叫做生无可恋。
　　可是很痛苦,又很幸福,
　　带着莫名的解脱。
　　老人服了无痛的毒,安详睡去。两人走进院子,方看见那小小的一片茶园,雨前龙井,白毫银针,云雾毛尖…唯那阳羡雪芽,单独种在一处,种在坟前。
　　阳雪芽之墓。
　　龙井立。
　　"老人家…该是想和他葬在一起的吧"竹叶青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少年,见他眼中有着认同的神色,寻了铁锹将那墓挖开,果然是两人大小的棺材,然打开那棺材,竹叶青与胡荼皆愣住,
　　棺中人,竟是男子。
　　默默的葬了老人,沏了茶,将那茶室四宝一并放入墓中,重新埋好,恍惚间,二人竟好似看到龙井与阳雪芽年少时的模样,看到他们含笑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