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作鸳鸯不羡仙》暮掩

2、第二章 呼吸可闻 好生报答

　　三更时分，丽妃居住的承欢宫内暗香撩人，云罗细纱帐上，银线遍绣芙蓉花。帐前烛火摇曳，透过淡紫的罩子泛出微薄的光。
　　帐内春.色无边。
　　“他怎么会在这儿？”荧惑皱了皱眉头，一把将探出半个身子的桃露拽了回来。
　　“哎呀师傅，你让我再瞧瞧。”桃露被他拽住挣扎不得，坐在檀木梁上，急得两只脚来回摇晃。
　　帐上映出人影一双，隐隐可见两唇相触，暗风流动。荧惑心里大叫一声“不好”，双手微蜷，手心里火光攒动，罗帐顿时燃烧起来，火光四窜，一条火龙直直地扑向女子的面门。
　　“何人坏我大事？”女子就势一滚，躲过火龙袭击，正是那狐妖化身的丽人。这一击虽是躲了过去，但她亦是吃了一些苦头，头发和裙角都已被烧着，云鬓垂散，珠钗斜插，显得分外狼狈。
　　只见眼前红云一晃，火光骤灭，眼前已多出两个人来，一个红袍微展，一个粉裙轻扬，正是荧惑与桃露二人。荧惑怀中正抱着那位帝君，鼻息沉沉，像似在昏睡之中。
　　“宣宁！”狐妖身形一动，一条雪白的狐狸尾横卷过来，待到一半时，却又退了回去，格格一笑道：“原来是星君大人。我等山野精怪竟劳得星君大人下界，实在荣幸得很。”
　　“你自有仙缘，我本不欲与你为难，但你偏偏枉生俗念。人妖殊途，你可醒得？”荧惑慨然道。
　　狐妖默然。片刻，方才低声叹道：“我修行千年，不过只求个人身得一情缘罢了。我愿以千年道行，换与宣宁他一世厮守，求星君成全！”
　　“不知悔改！你可晓得他是何人？”荧惑一指帝君说道。
　　“他——”目光落于沉睡中的宣宁身上，缠绵胶黏，再舍不得离开。狐妖心意已乱，强作镇定道：“他虽是帝王，但也只是人间寻常男子罢了。”
　　“寻常男子？”荧惑冷冷一笑，“他乃是天上的司乐仙君，掌管天下乐律，岂是你等妖孽可以妄想的。”
　　狐妖大是震动，踉跄几步，颤声道：“他……我……”
　　桃露瞧了半晌的戏，早已有些不耐烦，此刻见那狐妖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高声道：“司乐仙君也没什么了不起，左右不过是男人一个。你既喜欢他，管他神仙还是妖精，你自喜欢你的，这也没什么错。”
　　“咳咳——”本怜这妖狐情痴，原想将她骇退而不伤其性命，想不到这丫头竟横插一杠子，搅乱了他的计划。当下沉声喝道：“胡闹！退下！”
　　“师傅。”撅了撅鼻子，桃露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荧惑身后，还不忘偷偷地给狐妖丢下一个鼓励的眼神。
　　是了，左右不过是男人一个！狐妖将头一扬，露出艳如春花的一张脸：“她说得不错，管他是人是仙，这个男人，我要定了！”
　　狐尾卷起腥风一阵，每根狐狸毛都立如钢针，直直刺向荧惑的双眼。触及眼帘时，却软软地一弯，卷向他怀中的帝君。
　　荧惑冷喝道：“算你天良未泯，饶你不死！”手指迅疾如风，捏住狐狸尾尖，手心一辗，整条狐狸尾巴顿时被烧成灰烬。
　　腥风散尽，地上只剩下白绒绒的一团吱哇乱叫。“呀，倒是可爱得紧。”桃露将它抱在怀中，理了理纠结的毛发，安抚道：“莫怕莫怕，我师傅说了饶你不死，自然不会伤你性命。不过是尾巴没了，这样……呃……也漂亮得很。”
　　狐狸泪眼汪汪，巴巴地瞧了瞧她，忽瞟见一旁的荧惑，慌忙缩了缩头，显是骇怕已极。
　　荧惑长叹道：“不过是收了你一半道行，若是勤加修行，自能恢复如初。只是这情爱二字，于修行无益，日后莫要再想。”说罢一把拎起它的脖子，又对桃露叮嘱道：“这狐狸不能再留在此处，我要送它去知返林静修。你在此守护司乐仙君，待他历劫升天后，你便来遂城与我汇合。”
　　桃露自通晓世情以来，第一次脱离师傅单独行动，心内兴奋不已，忙不迭地应允道：“师傅你且放心，我定会尽心守护这小皇帝，直到他……呃……善终为止。”
　　看着她雀跃的脸，荧惑突然有些后悔，不晓得让她独自留下这个决定是否妥当。他尚未来得及改口，便被桃露推攘出了宫门：“师傅你尽管去吧，这里一切有我。”
　　他只得作罢，复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准备离开。
　　“慢着——”一直低头不语的狐妖突然出声唤道，神色凄凄满面哀容，“我此一去再难回转，唯有一事拜托姑娘。宣宁……仙君他身子不太好，全靠我每七日渡一次真气与他续命。我这一去，便将他交托于姑娘。我与他虽无缘，但只求他今生，平安喜乐！”
　　一番话说得分外凄婉，连荧惑亦有些动容，桃露早已是泪眼婆娑，巴巴地答应道：“你只管放心，有我在，保管让他欢喜快乐。”
　　得了她这般应承，狐妖方才依依不舍地被荧惑拎着脖子走了。
　　熏笼里不晓得熏的什么香，甜香腻人。挂着的水晶珠帘偶尔两相交碰，发出叮铃铃地脆响。桃露寻了几块红枣糕塞得满嘴，伸手在宣宁帝君的脸上拍了拍，嘀咕道：“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毛头小子嘛。”又满屋子转了一圈，把那云顶上镶嵌的明珠抠了几粒揣进荷包里。这才不慌不忙地捏了个移形换影的口诀，把宣宁帝送回到自个儿的寝殿端阳宫。
　　明日一早，最受太后宠爱的丽妃娘娘突然失踪，这倒是小事，若是帝君也跟着不见，那可是了不得了。桃露窃以为自己这事做得很是美满，一把掀开芙蓉帐，跳上床去，一觉睡得极为香甜。
　　出乎意料地，丽妃失踪一事倒没惹出多大风波，宣宁帝拟了道圣旨，大意是说丽妃突染重病，骤然离世。念她素来恭谨贤德，追封为贵妃云云。
　　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桃露瞧热闹的心思落了空，颇有些意兴阑珊。加之小宣宁有狐妖的真气护身，精神头格外地好，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将死的迹象。
　　桃露每日在皇城里闲逛，御膳房里品美食，司制房里裁新装，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这一日，太后的小厨房里做了翡翠八宝鸭，桃露吃得多了些，加之午后日头一晒，顿觉困意袭来。索性化了真身，挂在园子角落的一棵老桃树上睡觉。
　　迷迷糊糊中，听得一个尖声细气地声音说道：“皇上，这是北院那棵老桃树上结的果子，奴子见它新鲜喜人，给您摘了一个，您尝尝。”
　　桃树？果子？等等——桃露双眼豁然睁开，大喝一声：“口下留情！”然后便听得耳边“啊”地一声尖叫，几乎撕裂了她的耳膜。面前的小太监白眼一翻，登时晕了过去。
　　这，这也太不经吓了吧？桃露撇了撇嘴，正要化作人形，一抬眼，正对上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睛，宣宁帝手抚眉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瞧瞧，不愧是从上面下来的主儿，这胆量，这气魄——赞美之词噌噌不绝，正恭敬着呢，便见眼前的这位司乐仙君双眼一闭，直直地向后倒去。
　　呸，银样蜡枪头，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桃露抖了抖衣袖，绕着这二人转了一圈。那太监倒还好，不过是受了惊吓晕了过去，倒是这位仙君大人，脉搏不振，鼻息全无，像是死了一般。
　　难道说，堂堂一代帝君，竟是被一颗桃子给吓死的么？
　　桃露甚感为难，虽是天意要他死，只是这死法，未免太不堪了些。
　　早前曾应允狐妖使他今生平安喜乐，只是不晓得如此死法，他到底快乐与否。桃露一咬牙一跺脚，暗道：“罢了，念那狐狸的情面，容你多活几日。”
　　说罢，学着狐妖的模样，提起一把真元含在口中，凑近他的唇边，缓缓将气渡于他。
　　方过到一半，便觉得胸口被人推了一把，宣宁帝手指微抬，气若游丝地说道：“小贼，休得无礼！”
　　桃露四下瞧了瞧，除了那个瘫倒在地的小太监外别无他人，料定这个小贼必是指她，心里甚感委屈，又见他气息微微，只得好言相劝道：“仙君莫急，我这儿还未完呢。”说着，伸嘴过去，意欲将剩下的一半真元再过于他。
　　宣宁帝虽极虚弱，但此刻却拼了性命死活不从，桃露心里一急，索性施了个定身咒将他定住，俯身过去，慢慢贴近他的嘴唇。
　　只觉得那两片唇瓣轻轻一颤，温软异常，口中余留着一股子酒酿丸子的香甜。如此近的距离，呼吸可闻，桃露清晰地看到那双秋水眸子里，先是气愤，再是迷惘，最后羞赧，然后两团红云渐渐晕染上他的脸。
　　桃露暗叫一声：“不好！”方才陶醉于酒酿丸子的甘甜之中，不知不觉，元气渡得多了些。想来他如今凡人之身，受不得这许多，竟险些将他焚了。
　　慌忙离了他，一抹嘴道：“好了，你这条性命算是保住了，约摸还能活个……呃……一些时日。”
　　宣宁定定地瞧着她，耳侧是徐徐流动的风。半晌，他翩然一笑道：“原来姑娘是在救我性命？”
　　桃露急忙道：“正是正是，你无须多谢，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有一事你定要紧记。”方才渡于他的元气虽然不多，但也耗了她几年修为，“日后若有缘再见，记得将这几分元气归还于我。”
　　“有缘再见……”他怔怔地念了一阵，忽冲她展颜一笑道：“好，他日再见，我定当好生报答。”
　　好生报答四字，被他念得韵味十足，桃露只觉得汗毛倒立，隐隐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