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岁岁流珠明(上) 与君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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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岁岁流珠明
【1】
幽深静谧的池水边，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是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他穿着白色的狩衣，孤身一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池水。淡淡的月光笼罩下来，水面荡起粼粼波光，温柔而细腻地推着月亮洒下的清辉，入眼处尽是银白的波浪。那个少年黑亮的头发在月光的照耀下也散发出微亮的光，有一丝神秘和优雅，就像暗夜里九尾银狐的尾巴。
此时，夜已深，子时将息。平安京的街道已是空无一人，也许只有人们看不见的魑魅魍魉、怨灵游魂在漫无目的地飘荡。穿过罗城门，沿着朱雀大路一直向前，左京的春日小路上的二坊，便是贺茂府的所在地，那里住着当今阴阳寮的长官贺茂忠行，是京城内家喻户晓的大人物，肩负着驱鬼祈福、占卜吉凶的重任。上至天皇，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对其景仰且敬重，可谓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贺茂府四周虽布上了重重防妖的结界，但对那些无害的小鬼们却没有任何防备——阴阳师并不是对所有的鬼都会赶尽杀绝的，只有那些霍乱京城、作恶多端的鬼怪才会被封印或者被诛杀。而那些对人类无害的鬼怪，他们都会善待。甚至对于一些晓之以理就可以解决的怨灵，他们也不会选择杀戮。而那些有益于人类，比如“貘”这种可以吞食人的噩梦的小鬼，他们还会保护它们不被恶鬼伤害。
于是，每至深夜，那些小鬼们都会跳上墙头向府里好奇地张望，不过恐是害怕府里阴阳师的缘故，从来没有一只小鬼敢跳下墙头进入府中。此时，它们那一双双在黑夜里闪烁的小眼睛都纷纷好奇地盯住了池水边的少年。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觉呢？
这个小少年，是忠行大人的新弟子，入府不到一周，却非常聪慧伶俐。此时他正小心翼翼地捧起挂在颈上的一颗青玉色的小流珠，用指肚轻轻刮蹭着。
不久，流珠开始散发微光，一块有着七个面的石头赫然浮现其中，就像镶嵌在流珠里一样。只不过，那石头并不是普通的石头，它的七个立体面有着七种不同的颜色，如同会发光的七彩钻石一般，在暗夜里流转着彩虹色的光芒，如梦幻一样柔美，笼罩住了整个后院，也照亮了少年的脸颊。
与此同时，墙头的小鬼们骚动起来，似乎这七彩石散发出的光让他们很是不安，有的甚至跳下墙头逃了开去，留下牵动草叶的窸窣声。
少年立刻敏锐地回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突然眸光一闪，起身向墙边走去。不过，待他停住脚步，小鬼们早已逃之夭夭了，只剩下一双在黑暗里闪烁着的小眼睛，正忽闪忽闪地望着他。
少年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幽深的眼眸里仿佛坠满了星光。他伸出手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毛球从墙头跃下，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的掌心。
【2】
“你是我娘派来找我的吧？”少年凝视着手心里的小毛球，干净清澈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沉寂。
小毛球忽闪了一下眼睛，算是回答。
“她……近来可好？”少年又问道，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关怀。
小毛球又忽闪一下眼睛。
“那就好。”少年低声轻叹，似呢喃。他敛去了眼底的一丝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内疚，是怀念，是欣慰，还有着淡淡的迷茫。他静静地站在墙边，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里。仲夏夜的清风吹起狩衣的衣袂，翻起，又落下，如此反复，如白色的蝴蝶翩然起舞。
直到小毛球在他的手心里跳了一下，他才回过神，伸手抚平被风吹起的长发，把小毛球放在肩头走到池边。
阴阳寮里的漏刻清晰地显示时间已过子夜，可少年没有一丝睡意。他盘起双腿坐下，又取下了那颗流。
“你看，这就是我娘给我的五岁生日礼物呢。”少年用手指勾住红绳，流珠在小毛球眼前一晃一晃。
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询问中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小毛球。
“对了，今年，娘亲有送礼物给我吗？”
小毛球没有回答他，却一口咬住了流珠。少年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收手，红绳却已从他指间滑落。小毛球轻盈地跳起，在半空中停下，与此同时，流珠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水中。
待少年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他看着空空的双手，又看着水面之上悬浮的小毛球，眼里有一丝焦急，却没有惊慌，二话不说地，他跳下池水就要去捞珠子。
然而那一瞬间，水面上突然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少年忙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小毛球跳上自己的肩头。
万籁俱寂的夜里，水池中光芒流转，比方才更绚烂夺目的七彩之光照亮了暗夜里的万物，像极光笼罩住了苍穹，如梦似幻。
【3】
待到光芒渐渐弱了下去，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眼前的池水像是被白色的幕布罩住。那上面，他看到了阔别已久的父母。
他的父亲正负手站在梨花树下，含笑望着对面的美丽女子。他深蓝色的衣襟随着清风时起时落，几片梨花瓣留恋地落在他的肩头，似乎再也不愿离去。灿若星辰的墨色眼眸似笑非笑，嘴角浮起的微笑若有若无，飘逸俊秀，气质如莲，好似不属于这尘世。
对面的女子微微仰起头，微风撩拨着她的长发，散落的梨花瓣在她的身边缓缓起舞。
她就仿佛是下凡人间的仙女一般，清丽出尘，秀美无双。
那是他的母亲。
少年的眼里，似有泪光隐隐闪动。
一幕一幕画面在他面前回放，那是流珠承载的所有记忆。
母亲第一次遇见父亲，是在内里。那时候她是一只狐狸的形态，因为受伤而无法变成人形。她被武士们误认为狐妖，追杀了好久。扬起的尘土落在她洁白的毛发上，腿部的伤口被撕开，鲜红的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连成一串，宛如绽放着的曼珠沙华。
宫中回环曲折，她跑了好久却又回到了原地，失血过多的她只感觉很冷，炎热的仲夏似乎变成了寒风刺骨的隆冬。此时她已经筋疲力尽，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可她无能为力，甚至连迈出一步都艰难不已。于是她停了下来，闭目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她没有感觉到刀刃的冰冷，一个男子从地上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顿时，一阵温暖袭来，她错愕地睁开眼睛，先是看到几名武士站在她对面。她又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子的下颚。虽然看不到他的正脸，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他都是那样完美。
“安倍大人，”一位武士从中站了出来，对男子微微欠身，“这只白狐在内里作乱，请交给我们处理。”
“这只小狐狸没妨碍你们什么，”男子清冷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悦。“为什么宫里出现的生物你们都要赶尽杀绝呢？”
那武士回头向随从们看了一眼，转过身时，眼中隐隐有怒火，却强行抑制住了。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对男子道：“安倍益材，你总是这么爱管闲事。”
小狐狸看着怒火中烧的武士，突然觉得很好玩，嘴角微微咧了一下，却不巧被他看到了。
那武士的脸色顿时一变，指着小狐狸叫道：“天哪，它……它笑了！妖……妖狐啊！”拿着刀的手竟有些发颤。
“泽田，你天天喊着除妖。怎么看到一只会笑的狐狸就吓得魂不守舍了？”安倍益材好笑地看了一眼泽田，转身就走。
【4】
就这样，她被益材带到了安倍府里。
益材细心地为她包扎好了腿上的伤，又用温水擦去了毛发上的灰尘。她看着为她忙活的益材，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善良的人存在的啊。
过了几日，她已经勉强能走路了，每日益材很晚才会从宫里回来，她就静静守在门边等着他，像一只看家的小狗。
每当他回府，看到等在门口的她，益材总会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说道：“一只可爱的小狐狸呢。”
一个寻常的夜晚，月光朦胧，淡淡的泻在青石板上，宁静的火光在白色的纸灯中隐隐摇曳，将益材捧卷细读的侧影打在纸窗上。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过去了，益材揉揉有些酸痛的眼睛，望向那只躺在地上的白色小狐狸。
“真是的，居然又滚下来了。”益材无奈地一笑，走上前想把她抱回塌。却在蹲下的时候怔住了。
小狐狸颈上挂着的那颗珠子突然开始发光，光芒愈盛。益材皱了下眉头，隐隐感觉到光芒的背后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了……
果不其然，光芒褪去后，他的面前，一个清丽的少女正蜷缩着睡在那里。只是她全身上下□□，纸灯的微光轻柔地落在她莹白的肌肤上，那样温馨，那样美妙，益材只觉得那一瞬间，室内似乎飘起了樱花雨，隐隐的暗香浮动。
益材呆了片刻，轻触了一下脸颊，那里竟然滚烫滚烫，他连忙拿了一件单衣给她披上，然后疾步向庭院走去。
【5】
翌日，小狐狸悠悠转醒，阳光透过纸窗暖洋洋地洒下来，温和而不耀眼，她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像往常一样，她准备跳上桌子吃香鱼。可是为何动作如此僵硬？
她低头一看，这才察觉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她拿起身上披着的单衣，脸有些发烫，这一定是益材……想到益材，她的心底微微一震，她已经不再是那只可爱的小狐狸了，那么……他一定会让她离开吧？
如是想着，一滴眼泪无声落下。
那晚，益材将天皇的晚膳筹备好，交代好剩下的琐事，让手下的厨子们去处理后，就匆匆回府了。
他害怕……害怕她会误解他的想法而就此离去。
再或许……只是单纯的想早点看到她吧……
牛车停在安倍府前，益材跳下牛车，一抬眼，她就就站在他面前。
“安倍大人……”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水干，那双美丽而灵动的眼睛望着他，却又迅速地移开，似乎很是不安，也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益材淡淡地笑了。
“为什么要如此拘谨呢？我记得你还是一只小狐的时候可是格外活泼可爱呢。”
“对不起……”她的声音几不可闻，眼里有细碎的星芒闪动。
益材轻轻叹了口气，轻轻抹去她的泪水。“别害怕，我不是宫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武士，我也不会赶你走，从今往后，你就在我府里住下吧。”
“安倍大人……谢谢……谢谢……”她有些语无伦次，眼泪不禁又落了下来，只是这次是感激的泪水。
“你说你，怎么这么爱哭呢？还有啊……”他头疼般地扶额，“以后不必再叫我安倍大人了，直接称呼我益材好了。”
“益材……”她有些不自然。
“嗯，”益材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叫你什么呢？”
“小女名叫葛叶，来自和泉国信太森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岁岁流珠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