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陈家墨

1、受伤 烈日骄阳当

　　烈日骄阳当空，空气中弥漫着粘稠令人想避开的气息。
　　在市中心繁华地带的背向，一个空旷的家具厂中，三四个男青年正在吃力的搬着刚从郊区运来的上好木材。
　　林茱站在搬运场地的空隙，远远的观望着，也有一丝监督的气味包含在里面。
　　她硬生生的扯下有些脱线的白色毛线手套，这双手套已经跟她跑了四年的路了，现在正被她拿在手中驱赶暑意，但显然，只是做做样子，增加点心理安慰而已。
　　眼看着大货车上载的木材被一堆堆的搬空，今天的生意也算是完满收场了。林茱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可是疲惫的眼神，还有微微有些摇晃的步履却出卖了她。
　　她有点儿中暑了。
　　红色的发丝紧紧的贴着头皮、脸颊、脖根、双肩和背部，她想拿根皮套把这头此刻太为服帖的红发盘起来，可是无奈于手边却没有可以任她使唤的东西。看了一眼，也唯有那双脱线的手套和磨损的方向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家具厂经常和林茱送货时打照面的小哥虎子走了过来，手里拿的塑料杯子里盛满了水。
　　“茱子喝点水吧，大热天儿的，你也挺不容易的。”虎子冲林茱笑了笑，眼神中充满了憨厚可掬。
　　林茱微微眨了眨眼睛，密长睫毛上的汗珠在阳光的映衬下依稀可见，不由分说的接过了水杯。几口水下肚，仿佛这才恢复了点神思。
　　“今天的货都结算清了吧？下周就一个月了，老板会过来结账。”林茱静静的说完这一席话，转身即离开了，淡定从容的不允许有一丝的拒绝。因为全身已被汗浸湿，从背后看去，白色轻薄的衣衫紧紧的贴着后背，纤细的腰骨此刻显得更加的娇小了。
　　虎子望着林茱的背影，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林茱坐上大货车的驾驶座，发动引擎，十分熟练的操控着方向盘，货车顺利的驶上了城市的主干道上。
　　从市区开回林茱工作和居住的郊区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这一路上，因为货车没有空调，只有车顶上一个又脏又小的电扇在吱呀吱呀的转动着。毒热的日头透过挡风玻璃射进车内，炕得林茱的额前不住的滴汗，滴进眼球还有酸酸辣辣的感觉，她差点就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了。车内的一切林茱都很熟悉，已然走了半个小时的路程了，她将货车停靠在路边，准备把车里放置的草帽拿出来戴上遮阳。
　　草帽放在副驾驶座下，林茱轻易的就拿到了，放在手里象征性的扇了扇驱赶暑意，随即搭在自己的头上准备再次发动引擎上路。
　　突然之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这车中，除了上面电扇吱呦的声音，还有一些别的……不安分的声音？这声音，静气细听，竟然有点像……像……像是人微弱的呼吸声！
　　林茱愣愣的坐在驾驶席上，脑海中闪现着无数可能。以多年的驾驶经验和对自己这台老货车的了解，她确信后座上一定有人！难倒是趁刚才清货的乱空中上来的？按照常年的经验来说，赶夜路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一些趁机为非的歹人，可是这大白天的，是谁这么大胆子冒然闯入别人货车后座，劫财还是……劫色？
　　林茱眉头微蹙着，可是却并不紧张。既然出来开车，就一定有相应的防范。林茱的手不经意的向自己座下扶了扶，日光映衬下一条细长的银光一闪即逝。
　　一柄精巧锐利的藏刀已然牢牢的握在她的手上。
　　林茱将握着藏刀的手藏于背后，回头寻找那微弱呼吸声的来源。
　　只见一个男子躺在自己的椅背和后车座的空隙之间，头顶在后座车门上。这个姿势相当的隐秘，难怪自己刚才坐进车中一直未发觉。
　　“你是谁？！”林茱一看到他，毫无意识的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质疑和愤怒。
　　可是那男子却并未回应她，林茱将自己的身子慢慢向他探近。他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脸颊明显有些红肿，右嘴唇角下有血的痕迹，头虽然靠着车门，却显得很不舒服。林茱戒备的心有了一丝放松，看他的样子，有点像晕厥过去了。可是这个男子还是十分可疑，林茱没有停止打量他，这时望见那男子的左手紧紧的贴着左边肋骨下的部分，指缝中也隐隐透出殷红的血丝。
　　林茱小心翼翼的拎起那男子的左手腕儿。
　　心中猛然为之一惊！却还是克制自己没有叫出声。
　　俯视的角度让林茱清楚的看到那男子刚才用左手捂住的肋骨下侧竟然，竟然是一处血水缓缓向外涌动的伤口！
　　林茱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也许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歹人，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当务之急，是要这个晕过去的陌生男子恢复意识！
　　“喂喂！哎！你醒醒！……你醒醒啊！”林茱一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摇晃着，一边大声的喊道。
　　“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怎么会在我车里啊？！”林茱不依不挠的大声发问，可是那男子依然如晕死过去一般没有任何的反应。
　　林茱停止了叫喊和摇晃的动作，重重的坐回驾驶席上，神情有点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什么呀？今天可真倒霉！大白天遇见一个活死人！不行，我不能让他死在我车里！”林茱自言自语道，而这些话就好像从她的齿根里发出来的，既自认倒霉又很怨念。不过随即，就像是下了一个很大决心抱着一种豁出去的心态，林茱又再次上路了。这次，那毒热的日头早已被她抛诸脑后，耳边只有风呼啸的声音。
　　回郊区的路程大约还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可是由于今天的特殊状况，林茱顾不了那么多，只用了将至四十分钟的时间就开回了自己的住所，当然这一路过来的实在是惊心动魄。
　　林茱将车停在双泉村自己打工所在的木材厂房外，本想让那男子下车随自己一同去村里诊所包扎伤口，可无奈林茱不管使用何种方法，都无法恢复那男子的意识。突然间，林茱想到一个人！
　　林茱飞快的跑下车，并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去了自己的隔壁谢猛家。
　　“谢猛！！！”还未踏进谢猛家的房门，林茱就大声叫道。
　　可一进门瞧，院子和屋子全都静悄悄的，只有一只野公鸡站在院子里咯咯的叫。也许是闻声而来，一会儿，谢猛的母亲左手拎着一把菜刀从厨房中走了出来，见到林茱微微一愣，因为好像印象中从没看过眼前这女孩如此失神，此刻这女孩脸上表情的波澜起伏是谢猛母亲从林茱十五岁那年以后，再也未见过的。
　　“谢猛啊？今天一早跑车去了。”谢母回过神来，一字一句的告诉了林茱。
　　“跑车？他不是应该明天才出发吗？”林茱蹙紧的双眉显然是在发问。
　　“今天广东那边的厂商打来电话催促了，怕中途再耽搁，所以就提前出发了。怎么……找谢猛，有事？”谢母有些好奇，因为平时只看见自己儿子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着眼前的女孩，却不曾见这女孩有任何慈眉善目的举动和感激的回应，这种双方的落差，再加上七年前那件事……让谢母一看见林茱，总是觉得心里咯得发慌。
　　“不，没事了。”林茱想到车里躺着那个生命好像要奄奄一息的男子，没加思索的吐出这几个字便飞奔了出去。
　　林茱一路小跑先回到自己的家中，将家中所存的一些棉签、纱布、酒精和药水一并放入便携的木箱中，又将清晨在村前的甘泉井中捞上的水装了一大杯，随即又赶向自己停车的地方。
　　刚打开车门，便隐约听到那个男子干咳不止的声音，一边咳着，一边呻吟着，手还撑着车底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喂！你老实点儿啊，别动！”林茱可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且耐心的主儿，而且她生怕这人死在他车上，赶紧一副恶人相的相劝。
　　那男子似乎是在恍惚中听到了，竟真的没有自己瞎动弹了，被一片粘稠贴着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着，缓缓的抬起了眼皮。
　　林茱无心仔细观察他的容貌，径直把带来的水递到他嘴边。
　　“天气这么热，你先别说话，先抿两口水。”
　　说完不由分说的拿着杯沿儿轻轻的蹭着那男子快要干裂的嘴唇。感觉到他的嘴唇已经有些湿润了，林茱才敢将杯口对着他的嘴巴，十分小心翼翼的往里灌水。
　　林茱看那男子的精神较之刚才有所恢复，立即又恢复一种警觉的神色。
　　“你是谁啊？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里…这里是哪里？”那个男子并未直接回答林茱的问题，而是扫视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林茱身上，费劲的问出一句话。
　　“这里是哪里？！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呢！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到我车里来的？还把自己弄成这样！”林茱就像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道，随后翻了翻眼皮使劲瞪着那男子，随后继续道：“你先废话少说，你的伤口还没消毒，我给你清理一下。否则这大炕天的，等会化脓感染可就麻烦了。”
　　清理伤口这种活计林茱还算在行，因为常年的跑车经历，风餐露宿的时常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可是看到眼前这个人的伤口，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伤口，倒像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否则总不会有人自己对自己这么狠心，将自己的身体这么硬生生的弄出这么多血。
　　林茱看着他的伤口，那伤口看起来足有三四厘米的长度，应该是刀伤，林茱暗自想道。所幸的伤口虽长，却伤及不深，不会对性命产生威胁，所以消毒的时候也不会觉得特别痛苦。林茱只顾着埋头替那男子清理伤口，却一直没有注意，那男子的眼神自刚才就没从林茱的身上移开过。
　　突然，林茱就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抬头，直勾勾的瞪着他。
　　那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赶紧望向别处。
　　“包好了。”林茱一边收拾着手边的残余物一边说道。
　　“谢谢…”那男子用一种微乎其微的声音说道，然后慢慢的坐了起来。
　　林茱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身体依然是恢复了几成体力了。正想问他能否离开，却不想他先开口了。
　　“这里什么地方啊？”
　　“这是双泉村。”林茱没好气的答着。
　　“不好意思啊，是我太冒昧，当时事出紧急，所以未经过小姐同意，就…”
　　“唉呀算了，上都上来了，还解释什么？你现在自己能走吧？”
　　“这…如果小姐觉得不方便，那我现在就走。”说着，那男子的便要伸手去开车门。
　　“喂！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我又不是‘小姐’，难听死了！我叫林茱…”说到这里，林茱顿了顿，好像是在思考和迟疑着。“今天天色晚了，你在这附近是搭不到车的…今晚你就在我这车里歇着吧，明早我跑车，把你带回市内。”接着林茱打开车门，一边下车，一边说道：“你先下来吃些东西吧！”
　　那男子定定的看着林茱，抿了抿嘴唇，跟着林茱下了车。

　　双泉村地处偏僻，人口相对城市和一些繁华村落来说，密度很小。所以林茱和那男子一路沿着溪水走着，足有五六分钟的时间，除了能望见远处开着拖拉机的人，没有碰见当地的过路人。
　　林茱的家和这附近的民居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就是除了她之外，这个家里再没什么别的人了。她没有家人。
　　林茱端着一碗绿豆汤和两个包子递给了面前的这个男子。
　　“喏，赶紧吃吧。”
　　说完林茱也自己拿着一个包子啃了起来，啃了几口，余光感觉面前这人好像一直纹丝不动，看着某个地方在发呆。
　　“你怎么不吃啊？”
　　林茱看着那男子，他突然嘴角向下撇了撇，眼神中闪过的一丝忧伤快得让人来不及细究，便抬头带着柔和目光看着林茱。
　　“不，我只是在想，我真的应该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俞子戎现在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林茱看着他，他的眼神中有一种真切，让人心安。但同时从他的脸上那些隐隐的伤痕，眼神中遮掩不住的无奈中，又给人一种不确定感。林茱用贯有的狐疑眼光盯着俞子戎，好像从下午到现在，她还没有仔细的看过眼前这个人呢。他的头发不长，但是看起来很干净清爽。一双眼睛透露出诚恳和坚毅，面颊还是隐隐的红肿着，但是却丝毫掩盖不了他的英气。上衣是一件浅色的条纹衬衫，不过此刻却被血渍和汗渍浸得难以辨认。
　　这一番打量下来，让林茱更放松了对俞子戎的警惕。可也让她更加的百思不得其解。
　　俞子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教养极好的人，他身上散发出来气息就像是一个彬彬有礼、懂得感恩的世家公子。可是这样的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要狼狈得躲进陌生人的车中才能逃过一劫？
　　林茱虽然心有疑问，可是这疑问在她心中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别人的身家琐事，她不感兴趣，亦不会过分关心。

　　灯火阑珊时，夜晚都市的繁华让白天还争风吃醋的山川奇景，此刻，都不得不自愧不如。
　　觥筹交错间，却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坤山大酒店的现任财务总管——俞子雯，刚刚接连接到两个让她坐立难安的电话。酒席上，俞子雯和她的丈夫——俞家的入赘女婿兼坤山大酒店的法律顾问张择，以及坤山大酒店的现任董事长——郑舒满，也是俞子雯和俞子戎的母亲，正在和城市土地规划局的上级领导人吃饭，讨论新一季度坤山大酒店的扩建计划。
　　“上一次坤山在辅路绿化的那个项目多亏了孙局和张部长的帮忙了。”郑舒满笑意盈盈的说道。
　　“哪里哪里，多亏了郑董事这个，这个整体的啊，由一个全局的规划，可以说，这个整个城建啊，环境啊，还有这个服务行业啊，都被坤山带领的，上升的势头非常足啊！”土地规划局的孙局长带着一种贯有的官腔回道，没人知道在他们笑面虎的脸下是否是心口如一的。
　　这个时候，一直坐在那脸一阵青一阵红的俞子雯再也按捺不住了，径直走到郑舒满的身旁，俯到她的耳边言辞激烈的低语着。
　　俞子雯的悄悄话一结束，瞬间郑舒满的笑意如冰裂一般粉碎全无。
　　“孙局、张部，一会儿还有好些个新式菜品上来，二位先慢慢吃，我这里啊，突然有些急事要先离开。就由我的小婿继续代替我在这里陪二位喝点。”郑舒满从容不迫的说完这席话便神色匆忙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