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莲生》泪妖

2、蝶相生PART.1

　　几个仕女从府旁嬉闹着走过，勾走了张卿蝶的思绪。深深闺阁，碧月琼树，粉黛麝烟，绛唇美目，乌丝水髻……幽阁寂寞。已到了暮色四合时分，王府内待嫁的小姐呆坐着，望着漫天的繁雨烦恼，手边的诗书漫卷，一滴雨融化她轻灵孤寂的眸色中。【张卿蝶贵为丞相之长女，相貌清秀端庄，仪态举止如天女，实属人间佳人。恰逢三皇子成年，朕思想来二人珠璧相合矣，定将令吾国蓬荜生辉，可喜可贺！即日下旨，于廿三大婚。】
　　卿蝶正遐思，女婢挽着笑容请命进来，铺好蓝皮书，将放在一旁盛热乎乎的冰糖莲子汤端给小姐。
　　“姊姊若想不嫁，用以前那个办法也是可以的。”女婢光昧将她的樱桃轻唇凑近张卿蝶耳边。

　　“王，查到了查到了。原来是丞相之女，久居深阁，没人认识她，只是近来几次常进出皇宫。”央月声音颇带喜色地道。翳殇正在把玩手中的唐代骨扇，听闻此话，手下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她魅惑的双眼微微眨了一下，突然顽童似的像央月微笑，央月没吃准主人竟会向她笑，只是怔着。翳殇却又独自抚弄起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的墨莲宝石戒，央月不解，只是淡淡地待命。半晌，翳殇才下命令冷说：“退出去吧，今晚派几个人值守府内，切忌让人类进来。央月，以后倘若再召人类进来做奴，我决不轻饶你。还有，礼祭快到了，筹办几件妖下的贺礼给夜帝送去吧，他定会喜欢的。顺便在贺礼上烙个墨莲印，用红绸带和上好的丝帛包好。”央月委屈地领命退出阁内。
　　“呵，这才第一天，就有人这么快摇墨莲铃了。”翳殇冷笑，挂在窗棱上的墨色莲花形状的铃铛在清风中清脆鸣响。

　　张卿蝶和光昧换了容貌，毕竟她连三皇子都没见过，想必是相貌丑陋，人品不正，她不想将自己的大好前途葬送在不爱的人手里，既然光昧一心想要嫁给所爱之人，那就随了她这个愿，倒也算做一件善事。
　　不知何时，一个黑袍女子竟坐在她的红檀木桌上，张卿蝶楞着，女子冷艳地一笑，将手中稳稳拿着的几碟糕点放在桌上，捏起一块绿酥糕邪魅地癫笑着对张卿蝶道：“你当真那么做？”然后将绿酥糕扔进张卿蝶微微咧开的嘴里。此时的她的样貌不如原本，做几个基本的表情都不甚好看。‘咳咳……“张卿蝶呛得直咳嗽起来，她明显感觉到来者不仅强大而且深有欲调戏她的想法，她不禁生恨起来，却还是一副娇小姐模样。
　　翳殇面色冰凉，她惊压着气淡淡说：”没想到你这么弱。当真那么做的话，那我只能接着往下看咯。“翳殇呆了一会儿，道：”喂，吃掉它。“她指着印着墨莲的黑色膏体，卿蝶想摇头，却看其冷色，只得小口吃下。翳殇冷笑，最后竟又化作一缕烟雾不见了。
　　她的话煞有令人雾里看花的样子，张卿蝶没弄懂什么，她早已消失。张卿蝶只觉得能人甚多，且此话也没何意思，也没放在心上，只能服从将来的命，最后看了一眼从小到大生感情的闺阁，向着光昧执事的膳房走去。

　　眨眼，廿三到了。给光昧服侍的女婢是卿蝶，光昧一身金黄流云的嫁纱，由黄金珍珠镶嵌而成，卿蝶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不满，又端上一杯茶水给光昧解解渴。光昧紧捏着卿蝶细白的手颤抖着说：“姊姊，你……你不会告诉别人吧？”卿蝶微笑着摇了摇头，也罢，她性子生来平淡善良得很。又怕卿蝶是口蜜腹剑，光昧紧逼问道：“姊姊，那，您想换回来吗？”卿蝶沉默片刻，毕竟期限只剩一天，但是这一天熬过去了就什么都好了！女人最美好的不过脸蛋，可是姣好的面颜也抵不过一生的自由好。卿蝶大抵是看得清白的，便道：“哪敢再换？小姐命，唯命是从。念菀，好好过你的下半辈子吧。人生还长着呢。”
　　光昧松了口气。面庞上笑着道：“千万别介。小姐，倘若以后有什么事念菀可以做到的，尽管找念菀！”外头有人叫她，光昧含笑出去了。卿蝶拿起准备好很久的包裹向外走去，天气晴好，想来天帝也觉着这事情她做得对了吧。
　　只是走到府内庭院的时候，她怔住了，穿着红衫眉目英气蓬勃的男人朝她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像定格了永生。
　　张卿蝶的鼻尖轻微酸楚，她为了自由，不过是赴约，远走他乡，以为能和相爱的人奔走天涯，却没有想到，结局竟会如此。寻寻觅觅，身边人便是相爱之人，这苦，叫人怎的咽下！天公在玩弄她吗？不，是自己做错的，事在人为，孤苦伶仃的生活本已离她远去，天帝为她安排下花前月下的美好姻缘，她却要忤逆天帝的好意执意更改命运。怪谁呢，怪谁呢！怎叫她离了那思绪，认了命，不再想长安城外的爱恨情仇！泪珠像蜘蛛网上的月露，一滴一滴，连续却又残缺地顺脸颊滑下。三爷从她身边淡淡走过，面上虽带着疑惑，却没有想太多。他已不认得她了，只记得他所爱之人的相貌吧。
　　十一年前梦一场。空凭眼泪独落，怎对上新人喜笑颜开。故事走到尾声，卿蝶在柳树下的溪水边捣衣，不知何时她已变成孟姜女般的人，想到凄凉的往事便不禁泪珠簌簌，她擦干泪水，继续狠命刷洗着衣服。

　　正是深秋佳节时，十四岁的张氏小姐却因上头压下来的沉甸甸的规定而无法与家人共度今夜，只是在高阁里点着豆灯，和两个姊妹掺着红豆粉食月饼，不消几分功夫，便已经完毕，另一人张念菀请辞先走，因与卿蝶关系不甚友好。谁说呢，兄弟姐妹情同手足，却在这冷漠的闺阁里就像陌生的同僚一般淡淡然。剩下的张婉婷摆弄着新购置的朱樱剪玉流苏碧玉珥，傲气道：“哟，昨儿刚去宝斋添的珥花，姐姐说好看吗？哎哟喂，都忘了姐姐什么人什么身份，看在婉婷年幼无知的份上，就恕婷儿无罪吧。”
　　张婉婷是讥诮卿蝶出不了这深闺享受自由。卿蝶在红木桌下的双手紧握，泛白指节，自由，自由！是何等珍贵令人向往的东西，它触摸不到，就在那里，黯淡的年龄枷锁背后的一点光，近了近了，却又擦肩而过，落入婚嫁的一片黑暗，便是苦海，再无翻身之日。直至今日，她方才醒悟一番，未来命运多舛，谁又能隔着雾看清？乏了。卿蝶默默赔笑，偶尔回应几句让张婉婷心中自傲起来，过两更，露浓风寒，张婉婷夹紧上好的玉白狐裘，告别后，唤来候着的丫鬟向着自己的闺苑走去，雨细天冷，那道冰冷无情的倩影慢慢远去。中秋一过，又不知何时才能与人再见面，纵使是张婉婷，卿蝶也不忍她离去。一别，还要多久。潸然泪下。
　　雨停后，她偷偷走到湿润的花园处，花事阑珊，成排的藤蔓矮木散开松脆的落叶，唯有一棵仍在缓慢披落枯叶的树，一年枯荣，终将消逝。月色那么浑浊，白色而清泠的空，触摸不到的冰冷，在千层的丝丝缕缕的包裹下更显出朦胧的美，张卿蝶一如其他女子般泛起闺愁来。窸窣间，卿蝶头上纷纷落下散叶，身后正站着一袭白衣的男子。卿蝶转过身去看着他月色下凄惨冰冷的硬朗轮廓，惊叫声然后跳开一米远。
　　那极其冷淡的白色之下，在腰部有一块刺目的血红，不断滴淌，不断将白色窜成晕染开的珠大红色。男人的粗糙手掌搭在卿蝶柔弱的肩膀上，他强撑着游离的气息，用力道：“救我，救我。”

　　鸭蛋青的这块天空下，张府已经乱成一团，小姐张念菀蒸发数时辰，张丞相是气得半死，整张脸纠结地气红，续弦的二太太得知此事，瞬时煞白了脸，吓晕过去。
　　卿蝶懂一些医术，看过几本医书，在阁内搭好一个小灶，拿着团扇煽风煎药，“咳咳，咳咳”，张卿蝶的轻轻呛声却也惊醒病榻上的男人。男人虚弱地醒来，卿蝶熟悉动静，往后冷冷一瞥，男子突然看见她满是烟熏的一张肮脏嫩脸，疯子般哈哈笑起来，竟忘记了身上还有重伤未痊愈，转而咳嗽起来。卿蝶心下恼怒，素净的白衣袂举起擦干净脸蛋，手往男子伤口处一搁，气哼哼道：“好心救你还对我如此，哼，早知如此就不救你了！好心没好报，真是可恶至极。”手下也不留情，稍微用力按下伤口，男子顿时喷出口血水来，浸染着胸前的一块白色。卿蝶意识到自己狠心过了，一边害怕地心虚说“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一边忙乱着寻找红檀木床边的雕花花梨木高脚桌上的药膏药瓶，慌乱间撞掉一瓶白瓷药水，顾不上太多，病人越来越虚弱，她抓起一瓶精致青花瓷的药膏，扯开他被刀剑刺得血肉模糊的伤口处慢慢敷药。
　　外面有人听到动静，声音急迫地说：“姊姊，是你吗？你在吗？给念菀开个门儿好吗？”卿蝶警觉地弓起背，仍然缓缓地吹匀抹上的金色药膏，病人半闭着双眸似是在休息，卿蝶看了他一眼，放下厚红绸金丝花鸟纱罗，低声道：“在的，不过念菀怎么会来这儿？”外头张念菀紧张得背上冒出一层细汗，急切地说：“姊姊一言难尽，先给念菀开个门好吗？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听张念菀这恐惧害怕的话，卿蝶放下心中疑猜，给她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