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年华》长歌生

24、第 24 章

　　在冰冷的衣柜上靠太久了背后有些发凉，他扶着衣柜撑起发麻的双腿，慢慢步出衣柜，旁边的食堂传来几个员工的欢笑声。
　　他知道那几个人，是这个超市里边的保洁员工，都是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
　　他觉得他们很幸福。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家庭，有着一份安稳的工作，在上班累的时候还能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吃一个晚上八点之后超市特价的肉包子。然后喝着热水，聊着各自家庭的事情，有着自己的生活重心。
　　他像是在这个地方漂浮，学校的宿舍，教室，打工的超市，三点一线，隔绝网络，连手机都变得很少接听和收发短信，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定。
　　“小伙子，上了这么久的班，饿不饿啊？”那个在吃着肉包子的大妈大声地招呼着他。
　　和君腼腆一笑，其实他早就饿了。这边吃饭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每次都随随便便地吃点东西就开始上班，吃的饭感觉根本没有经过胃就直通肠道。
　　“还好。一会儿回学校再吃点东西就行了。”他慢慢地移动着麻木的双腿走向食堂门口。
　　“那你回学校要多久啊？”旁边的一个大叔插了一句上来。
　　“不远，走路过去十来分钟。”
　　“那你赶紧回去吧，再晚点更冷，店铺指不定都关门了。”
　　“嗯，我知道。”他给自己的热水壶打了一杯热水，拧好盖子就往外走去。
　　他的学校离这边不远，但是白天要上课，能上班的时间就只有晚上。现在天气冷了，所以晚上回去的时候他都会打一壶热水，在路上抱着水壶，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学校的方向赶。
　　今天超市人不算太多，所以经理特意让他早点回去。他算了算时间，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慢悠悠地洗个热水澡，吃点宵夜。
　　他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
　　好在他有一个又呆又热心的下铺。他隐隐觉得下铺知道一点他的情况的，所以总是帮衬着他。有时候赶不上的课程就让他抄笔记，回去晚了他也不休息，就等到和君回去了才安心睡下。
　　这是他上大学，独自离开向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所以他格外珍惜。
　　超市到了晚上八点之后那些买一送一的面包，凉菜，烤鸡翅他偶尔都会给湛湖带一份让他晚上当零嘴。
　　“今天回来早了一会儿啊。”湛湖带着耳机，看到和君推开宿舍门就摘下耳机，用手指了指放在暖气片上的饭菜，“喏，给你打了豆芽和炸鱼。”
　　“谢谢。”尽管已经很熟悉，他依旧保持着该有的礼貌用语，“给你的面包。
　　“明天的早餐有着落了，嘻嘻。”湛湖笑嘻嘻地接过和君从包里拿出来的毛毛虫包，买一送一，他自己拿了一个，剩一个放到和君的书桌上。
　　今天周六，宿舍里的人除了他们两，其他的都回家的回家，陪女朋友的陪女朋友。
　　和君洗了手之后拿起饭盒，打开盖子坐在书桌前边就开始发笑。
　　“我说你笑什么？”湛湖不解。
　　他还是傻笑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小铺：“我想起你第一次帮我打饭，吃的是糖醋里脊。结果里边红红白白的太恶心了，我一口没吃。”
　　湛湖听到这个一个大男生也不好意思起来。
　　“别说这个了，我当时是真的以为我吃饭回来了你就会饿了。哪想到你居然一躺就躺倒九点多。”
　　湛湖又开始跟他唠叨不好好吃饭的各种坏处，然后说完了又自己倒在床上蒙头呼呼大睡去了，剩下和君安安静静地吃完还带点温热的饭菜，刷好饭盒，他也爬到上铺。
　　站了八个小时说了八个小时的结果就是他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他的下铺早就已经起床看着新买回来的足球杂志，笑意浓浓地哼着最近的新歌。
　　“湛湖，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么？”
　　“没有，怎么了？”
　　“我想让你陪我出去买点东西。”
　　“好。”
　　那天下午他们出去买了一堆羊肉丸子和几颗娃娃菜，还有几罐啤酒，关起门就在宿舍里边打火锅。
　　“原来你要买的东西就这些啊？”湛湖拆开丸子的包装，丢了几颗牛肉丸进去。
　　“天气冷了，觉得吃火锅也挺舒服的。”
　　湛湖一边搅拌着饭盒里边的麻酱和辣椒，一边说：“那倒是，特别是在宿舍里，还让我有一个另类的成就感。不过就是只有两个人吃好像有点冷清啊。”
　　他后边那句话让和君想到自己以前冬天的时候，也都是和向庭两个人一起吃火锅。不会有人跟他们抢刚涮好的羊肉，不会有人比他们先拿到最好吃的那一小片菜心，就连最喜欢的牛肉丸子也不会有人对它虎视眈眈。
　　那些吃不完的食材都被他们热过之后放到冰箱里边当第二天的饭菜，他可以把那些丸子和蔬菜弄成好吃的蔬菜包，一口一个，不会太油腻也不显得清淡，这样刚刚好。
　　“对了，你今天上晚班？”湛湖夹了一个丸子，吹了两下就放到嘴里，被烫到之后又立马吐到自己的饭盒里边。
　　“嗯。”
　　晚上上班的时候，他今天在商场外边小广场那边收银，主要是饮料和热狗之类的零食。
　　尽管天气有些寒冷，然而周末的小广场上边还是有不算少的人来来往往。在饮料柜的旁边有几台夹娃娃的机子，很多父母买完东西从超市里边出来都喜欢给小孩子夹一两次，能夹中最好，不能也不打紧，就当是自己运气不好。
　　广场上人来人往不代表买东西的人就一定多。这时候摊位冷清，和君穿着厚外套，看着夹娃娃的机子。
　　他看得很认真，有个爸爸给自己可爱的女儿夹到一只猫咪玩偶，小女孩兴奋地抓着玩偶蹦蹦跳跳的，两条小马尾在空气中来回晃荡，看得周围的小孩子都无比羡慕。
　　和君看着她拉着爸爸的手高高兴兴地离开广场，忽而想起以前的时候，向庭也曾经给自己夹过娃娃。
　　那时候向庭一次只买两个硬币，一个给和君，一个留给自己。他们从来没有夹中过娃娃，然后渐渐地就失去了兴趣。即使没有那样好的运气，可是对和君来说那也是很幸福的时光。向庭会花两块钱买两杯豆浆，花三块钱买一份关东煮，他就坐在向庭的自行车后座上边，向庭推着车子往前走，他就坐在自行车后坐边上，左手豆浆右手牛肉丸，像是对待美味珍馐般仔细地品尝。
　　“吃完了？”每次向庭都会转头过来问他。他都说点点头，说“嗯”。向庭还会很温柔地跟他说，一会儿回家就可以吃饭了。然后跨上自行车飞快地穿梭过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不懂，为什么他们之间明明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却不能在一起。如果不能在一起，创造那么多美好的回忆有什么意义？
　　见到陈啸的那一天，已经是他在那边兼职了快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那天这座城市忽然变得十分闷热，即将冬天的时节却能热出一身汗来。
　　他还是同样在场外的广场上卖着饮料热狗，没什么人的时候他就在收银台前边东张西望，看来往的人群，想象着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什么样的故事。
　　陈啸来之前有一个已经很年迈的老人来收银台前讨一杯水喝。她只会说方言，和君花了好几十秒才听懂她只是来讨一杯水。但是广场这边的收银台卖的都是饮料，最便宜的也只有一块钱一杯的豆浆。
　　老人家的脸上满是风霜，这么热的天气里她外边穿着蓝靛色带着一些污渍的布衣，里边看上去是很厚的打底，也许是因为前几天天气太冷，一层一层，一下子热起来之后来不及脱掉，生活太艰辛，她的头发还有些灰白，但是牙齿却已经全部脱落，嘴巴完全憋进去，说话的时候口齿变得很不清晰。
　　他给了老人家一杯温热的豆浆，老人家拿了之后磕磕绊绊地说着“谢谢”。
　　待她走后，跟他一起卖饮料的女生凑到他耳边对他说：“场外这边每天都有很多人过来乞讨，你给得了这个你给不了第二个。最好还是不要搭理他们比较好。”
　　和君也明白的，也许这些人当中有一些并不是真正地贫穷，她们说不定只是不想工作想要不劳而获而已。然而刚刚那位老人，看上去真的已经是不能工作的年龄了，他想不出来，这样的该是坐享天伦的年纪却出来乞讨，除了没有儿女的供养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他看着老人拿着豆浆慢慢离开，走到离广场不远处的台阶上边坐着，她坐了多久和君就往那个方向看了多久。
　　陈啸出现的那一刻他有震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站他面前的男人是谁。
　　他总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抛却，把那些不该记得的人驱逐出自己的回忆，把不堪的事情倒入轮回。
　　“你怎么在这边？”他还没等陈啸开口便自己先发问。
　　陈啸眯着眼看他，他身后还站着他那个忠仆一般的男人：“我来这边办事，正好路过这个广场就想过来钓会鱼儿，没想到……”
　　“看来我们真的不是一般的有缘，我在这边打工都能碰上你。”一个多月没见面，陈啸觉得眼前这个笑着说话的男生变得陌生了。
　　听谈吐他似乎比以前开朗，看他不顾阳光在场外卖饮料，或许连心里那点使劲儿攥着的自尊都能够放下。
　　“我们收银上班时间不能闲聊的，你要喝什么饮料？”少年昂着头，看着陈啸身后的徐子迪问道。
　　接收到和君的问询，徐子迪扫了两眼冰柜，视线划过小吃台上边又转回冰柜，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说道：“茉莉花茶。”
　　和君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瓶茉莉花茶，徐子迪接过转身就走向广场上边的休息座椅。陈啸走到小吃台，要了一份牛肉丸才拿着一次性碗走过去。
　　远远地看着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谈论着什么，但是从陈啸偶尔的笑容和徐子迪时不时低头的动作，可以想象他们两个人之间说的应该是平淡而幸福的。
　　和君低头用抹布擦了擦沾了灰尘的收银台面，低头想着向庭的模样。
　　他快要订婚了，他知道。
　　但是他还是放不下向庭，有些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世界上最拿得起放不下的应该是喜欢一个人的那种心情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