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他还记得那 ...
-
他还记得那年他独自离开皇宫，遇到的那个道士，他那句“你同行之人，必是天下主宰，你有帝王之才，却无帝王之命。”子琳生性就不是好争之人，他当时还不是太子，倒也不在意。同行之人，必是自己的皇弟们。后来做了太子，也就慢慢淡忘了那话。但今日，他不得不重新考虑那句话。传说当年大周的开国皇帝高祖皇帝在驾崩前夕曾登上慧峰塔，对着头顶浩瀚的星空垂泪。以后的帝王登基，必会在慧峰塔上仰望星空，只是再无人落泪。莲尘绝对没有听过这个传说，但今日却莫名落泪，并且像变了个人一样。不是平日里那个让自己时时担心怜爱的皇弟，而是有一种特殊的威势，淡然温和，却让人心悦诚服的威势。带着俯视众生的悲悯与关爱，是神授予了他这样的高贵情感。
子琳缓缓开口：“莲尘，你为什么伤心？”
“不知道，子琳，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被众人仰望的同时又被众人抛弃。找不到归宿，内心荒芜。”莲尘整个人都被星光照亮，宁静高贵。
莲尘，相信我，你将是历史上最出色的帝王。谁都无法超越你的光芒，我将用我的一切守护你。子琳在自己心中下了决定。但他不知，此刻的莲尘心中也氤氲着相同的想法：子琳，你坐上那太极殿的龙椅后，一定会很寂寞。整个天下都面对着你，而你的身后却没有一人，我想守护你，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让我站在你身后。他们不约而同的牵起对方的手，在心中许下至死追随对方的誓言。
“莲尘，你的生与死不再无所谓，我要你活下去。”莲尘有种错觉，子琳的眼中落满悲哀。
莲尘从袖中掏出那把小刀，用力扔出去。子琳，你看，我的生或死都只是为你一个人，我要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押上。命运本就是一场豪赌，我原本只是想做旁观者，但我也想向樱花一样壮丽的盛开一次，我投入最高筹码，赌这天下。
莲尘的生命渐渐亮起来，他仍是最不受宠爱的皇子，但用子琳的话来说就是“莲尘的天赋胜过所有人”。莲尘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军事上，他的敏锐力和洞察力都非常人所及。他仰望着他的子琳，子琳回以相同的眼神。尽管皇宫的上空仍旧一片阴霾，太极殿仍旧空旷寂寞，宇瑶宫仍旧荒芜苍凉。但他们此刻相视的一笑足以让所有光芒失色，莲尘的内心被一种叫希望的东西撑的满满的。让他随时都想激动的大叫起来。他们就这样度过春，夏，秋，冬。又是一年，樱花开满了宇瑶宫，痴迷绝望的繁茂。正如此刻莲尘对子琳的感情，明知他将在三个月后迎娶魏国的公主，但他只是希望离子琳近一点再近一点，纵是下一秒就是分离。
莲尘坐在树上，子琳靠在树下。
“来，子琳，假想一下：正是换单衣尝新酒的季节，只愁客居他乡让光阴白白逝去。”
子琳抬眼看着他浅笑：“只愿春天暂且停留，春却像掠空而过的飞鸟一去便无影无踪迹。”
“试问蔷薇花都到哪去了？”莲尘伸出手，做出询问姿态。
“夜来狂风暴雨，将楚宫美女般的花朵葬入尘泥。纷乱地点缀着桃树成荫的小径，轻轻在柳树加到的路上飘来飘去。”子琳伸手握住莲尘纤细冰凉的手指。
“有谁多情地为你惋惜？”
“只有蜜蜂和蝴蝶充当信使，时时叩响窗槅传报信息。”子琳温柔浅笑。
这是他们常做的游戏，沉浸在两人的幻想中，至情至性。
“子琳，你接的真好。”
“你的那点小心思，我当然都清楚。”宠溺的语气让莲尘脸红。
莲尘跳下树：“子琳，你娶了妃子，是不是就不能和我这样在一起了？”莲尘才十五岁，就算天资聪颖，仍是小孩子心性，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连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加掩饰的伤心。
子琳微微心疼，但只是说：“莲尘也要行冠礼了，都十五岁了。”
莲尘不解，这有关系吗？
“冠礼之后，莲尘也要出宫了。”他的口气仍是淡淡的。
莲尘低下头，冠礼之后，除太子之外，皇子都会得到自己的封地和爵位，然后出宫。是啊，所有都会变得不一样了，今日这般自在的畅谈，机会很少了。
“子琳，我与你相遇才一年，觉得自己整个生命都变亮了。我不想离开你。”虽然才一年，但这里面的种种却是很多人一生也体会不到的。
“莲尘，我们是有约定的，太子妃也好，你要出宫也好。我只要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我什么时候都不曾改变。”莲尘看着子琳深沉的目光。他相信子琳，他们有约定，这山河寂寞，红尘滚滚，并肩而立。
但这一切，都在一个瞬间发生了转折。所有的一切都朝着让人措手不及的方向发展下去。
就在太子大婚之际，吴兴郡屡以水灾失收，太子前去视察。本是小事，莲尘却没由的心神不宁。结果真就出了事。太子在路途中不慎染上风寒，本无大碍，但不知怎的，竟转成肺炎。在吴兴还没待几日，便连忙回宫。结果回到宫，太医也没辙了。莲尘终日不安，已经几日未曾进食。
“莲尘殿下，太子殿下选您过去。”
莲尘跟在太监身后，向太子的东宫行去。他只觉得仿佛有什么正在逼近，步伐整齐而成稳。每走一步，他的心脏就沉重一分。太子寝宫的大门外跪了一地人，莲尘像失明了一样，此刻他的眼中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躺在病榻上的子琳，周遭已是漆黑一片。他都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踏过众人进入殿内。他看着病榻上脸色苍白，但神情依旧的子琳一言不发。子琳温柔注视着他，这温柔从第一眼看见他时就从未改变。
“莲尘，我是要走了呢。”子琳眼里笑得温柔，仿佛三月的春风。
“东园里花已落尽四周一片沉寂，草木渐渐繁茂到处呈现深绿。”子琳的声音仍似当初一般温和好听。
“静静地绕行在凋落的花丛里，只能发出一声声叹息。”莲尘回过神来，坐到子琳身边，温柔娇媚的语调。
“蔷薇长长的枝条故意钩惹行人，仿佛牵住衣角准备倾诉，那无限的离别情绪。”子琳握住莲尘的手轻语。
“偶然间找到一朵小小的残花，摘下来勉强插在头巾上。”莲尘只希望自己此刻的笑容可以和子琳一样温暖。
“总不如盛开时在钗头颤颤袅袅，向着人倾倾斜斜柔情依依。”子琳说着用手去抚摸莲尘漆黑柔软的发丝。
“但愿漂流的残花不要随潮汐逝去，只怕花瓣上还题有相思的诗句。”莲尘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的低落。
“飘走后谁能知其中的情意？”子琳在莲尘唇上落下一吻，冰冷缠绵。莲尘仿佛嗅到了樱花死亡时满天粉白的甜美而腐烂的香气。
“有人曾给我算过命，我并无帝王之命，而同行之人必将宰治天下。”子琳只是笑，“莲尘，我还会在你身边，但你必须要一人面对这红尘。”
“我不信，算命的都是骗子，你不会有事。”他的眼泪早已决堤。
“我信命，莲尘，你有自己的命。我的任务只是将你带到那屋顶上，让浩瀚星辰和神明与你相见。”子琳闭上眼睛，满足而安静地靠在莲尘怀中。
“你的使命是与我相爱。”莲尘觉得自己的心脏快承受不住了，好像有一只大手想要捏碎它一样。
“是的，我们已经相爱。”他顿了顿，仿佛要用尽所有力气，一字一顿的说，“莲尘，你要成为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这是我的夙愿。”
“嗯。”子琳，我早已将我的一切奉上，生或死，都只为你一人。
“莲尘，再给我想一段吧。”
莲尘轻笑，像梦呓一般：
“街南绿色的柳树生出很多飞絮，
飞絮飘洒像白雪铺满游春的路。
枝头五彩缤纷的花像灿烂的云，
树下浓荫掩映着隐约的朱漆门。
他百无聊赖地慢慢登上了北楼，
将稀疏的帘儿高高地卷了上去，
便一直看见了街南成荫的绿树。
在栏杆上靠了很久还不曾离去，
眼前暮色中不觉落了几阵子雨。
依稀想起去年晚春骑马踏青苔，
曾在那里的绿荫下久久地站立。
如今树下的点点落花依然存在，
飘散香气的帘幕却空寂地垂掩，
那张艳如桃花的面容却在那里？”
莲尘怀中的子琳，安详离去。莲尘说不出自己的感觉，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只是觉得很平静，子琳在最后都想着自己。苍天神明，让这一个人与我相遇，我还有什么遗憾吗？不我不遗憾，子琳以最美的姿态死去，就如我最爱的樱花，它存在时的美好足以让我心甘情愿失去一切。
大周乾德二十四年四月乙巳薨，时年十九。皇帝幸东宫，诏敛以哀冕，谥曰昭华。五月庚寅，葬安宁陵。
莲尘只觉得天地间一片白色，他的子琳本该迎娶魏国公主，当为什么此刻会身体冰冷的躺在那里。所有刚被换上用来太子大婚的大红宫灯此刻换成了写着“哀”字的白色灯笼。
他长久的跪在子琳的灵柩旁，哀册文曰：
云物告徵，祲沴褰象；星霾恒耀，山颓朽壤。灵仪上宾，德音长往；具僚无廕，谘承安仰。呜呼哀哉！
皇情悼愍，切心缠痛；胤嗣长号，跗萼增恸。慕结亲游，悲动氓众；忧若殄邦，惧同折栋。呜呼哀哉！
首夏司开，麦秋纪节；容卫徒警，菁华委绝。书幌空张，谈筵罢设；虚馈饛饛，孤灯翳翳。呜呼哀哉！
太子仁德素著，及薨，朝野惋愕。京师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氓庶，及边疆之民，闻丧皆恸哭。整座皇城，一片宁静的白色。
子琳，我还记得那樱花树下，你对我笑，我只觉得天地的光华似乎都会被掩盖。
子琳，我们约好的，山河寂寞，红尘滚滚，并肩而立。但现在只剩我一人。
子琳，我刚把一切都押作赌注，但瞬时失去了最希望得到的。
子琳，你让我信命，好吧，我等着命运将我推向怎样的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