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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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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二十多天,渐渐远离了繁华热闹中原腹地,推开车窗,眼前只有一片边塞的荒芜景象,到了此地,再走上十多天便能到养育我的故土,那座在风沙里矗立了百年的古城,只要闭上眼睛就清晰地浮现眼前,北奚。
我的先祖曾是前朝皇室一脉,前朝湮灭,皇家分崩离析,其中一支流离到漠北,由戍边的将领一路护着到了大漠深处,寻得一片绿洲方才安顿下来,庆幸新皇帝好仁政,并不赶尽杀绝,先祖归降后,得了丰厚的赏赐,更赐国号北奚,此后便安心在这片土地生息繁衍,逐渐繁华,然而沙漠并不是生养人的好地方,直到现在臣民不过二三千而已,但在这周边一带却已称得上大国,无意间便统御了周边十几个更小的国家。
先祖顾恋前朝,虽然条件简陋了些,北奚的上下制度君臣之礼却还是遵循古制,没有一丝修改。
于是便有了玉玺,有了我这个太子,有了我几个兄弟,有了这些争权夺利……
沙漠风大,沙尘扑面而来,我不得不又关上窗,心下怅然无依,闷闷地难受。
我想念谢清之,从离开的第一天就开始想他,想他今天穿什么,又吃了些什么东西,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会不会到处找我……想着想着又开始后悔,后悔当日不坦诚,若是当初告诉他真相,现在也好有个并肩共进退的人。
鼻子发酸,不觉叹息一声。
一直闭目养神的小黑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正对上他的目光,别过头去,怔怔地想推开窗透气,又被风沙扑了一脸,只好再关上。
云亭自从折磨过我后,便很少理睬,兴许是觉得我没什么威胁,也解了我身上的迷药,此后几天都叫小黑看守我。
小黑本就寡言,我如今也不想和他说话,几天来都是硬邦邦地相对僵坐车里,偶尔不小心对上眼,也是即刻错开,即便这样,心里还是发堵。
没想到这次他却先开了口:“要我出去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他也毫不拖沓地起身,手指方才触到车门时顿了顿,闷声说了句:“我叫默。”
我一怔,不懂是什么意思,还想追问,他却已推门而出,只能自己再三体味,总算有点明白。
他叫默,并不叫小黑,像他这样的人从来只能听令于皇帝,而不是我,当初也不过奉我父皇的命令保护我,并不算我的人。
至于我,不过是个登基前夜就被赶下台的落魄太子,他自然不能站在我这边。
现在他又听谁的呢?我的二弟已经做了皇帝吗……
忽然觉得好笑,这算什么,难道还要我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头有些疼,干脆把眼睛一闭,懒得去想这些烂事,如今除了谢清之,没有谁值得我去想。
一连走了数日,马车换成了骆驼,驼铃悠悠,慢慢行走于沙漠间,云亭并不着急,脸上总挂着悠闲的笑意,小黑则是一贯的默然无言,至于我,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不死不活地跟着他们。
风沙扬起一阵,远远地,绰绰约约能看见些轮廓。
又走近些,能看清那古老的城墙,墙上隐隐飘起的旌旗,恍如隔世,曾经是逃着出来,如今是绑着回去,总无论怎样都是倒霉到家了。
云亭笑微微,从骆驼上一跃而下,顺手把我也扯了下来,命人五花大绑,从背后押着我,凑到我耳边问:“重回故里,殿下心情可好?”
我不去理他,他却还兀自说着:“以后你也尝尝做狗的滋味如何?”
万里无云,我抬头望着蔚蓝的天,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走进了城门,道旁立满了人,文武官员分立两旁,夹道欢迎。
说来奇怪,每个人脸上都没有欢欣之色,只是神情肃穆复杂,我偶然间一瞥,隐约仿佛瞥见了梧夫人,再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有些怀疑是自己眼花,梧夫人是五皇子的生母,但地位并不尊贵,又是后宫嫔妃,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这么一想,便过去了,不再放在心上。
云亭像是也有些疑惑,步子渐渐缓下来,最终驻步不前,想拉着我往后退,刚退一步,忽然有人撞到我身上,后背心被一片温热濡湿,回头一看,云亭僵立着,胸口一片殷红,戳出一小截剑尖,剑猛然抽出,云亭张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慢慢倒下。
我下意识地想扶住他,却忘了自己也被绑着,踉跄一步,与他一同摔在地上,有人上前扶我起来,抬头一看,是小黑。
我刚想让他救救云亭,却发现他握着剑,剑尖上滴着血。
我愣怔着,眼见围拢的人群分开两道,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笑容明朗,步履安闲地走来,是五皇子,他在我面前停步,屈膝跪下高声道:“恭迎太子殿下回朝。”
四面的文臣武将也随他一起跪下,齐声恭迎。
小黑割断我身上的麻绳,扶我起来,我有些晃神,顾不上其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云亭,看见他美丽的眼睛渐渐灰白,直至变作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