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没穿之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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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醉仙楼后院偏西处有玲珑小筑，小筑主人便是艳名远播的金陵花魁柳幼薇。江淮一带素来百花争艳，难有毫无争议的花魁出现，但这位醉仙楼的柳仙子是个例外。若说柳幼薇真有倾城之姿，倒也未必，但她精于琴棋书画，尤为擅舞，倾慕她的才子无数，传闻当朝天子都曾微服私访过醉仙楼，只为见一见柳幼薇舞剑的如画一幕。
传闻虽是传闻，但也有人认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半年前南云起兵讨伐南楚，此为南云天子既四年前攻伐蜀地之后的第二次御驾亲征。当然，那时的天子还不是天子，而是少年齐王。
时值三月，小楼临湖而立，有清风自帘外来。柳幼薇低眉进屋，身上一袭浅色束腰罗裙，曲线玲珑雅致，怀抱琵琶，入屋后便朝那桌旁青年微微一福，轻言软语，宛如天籁，却不见有何好脸色。
“唱一首折桂令吧。”那青年一身书生打扮，面如冠玉唇如抹朱，自入屋便摘了冠帽佩剑玉环等物，斜斜倚坐，更显清俊非凡。
柳幼薇轻轻应了，也不过问这人何时喜欢上了北边的调子。低头间素手轻拨，叮叮两声脆响，人便沉入了曲子里，微启红唇，轻唱道：
“问东君何处天涯？落日啼鹃，流水桃花。淡淡遥山，凄凄芳草，隐隐残霞。随柳絮吹归那答？趁游丝惹在谁家。倦理琵琶，人倚秋千，月照窗纱。”（注一）
柳幼薇细眉如弯，眸若冰泉，双唇未抹朱丹，此时唱声婉转，琵琶低吟，说不出地柔弱哀愁。然而这首小词或可勉强应时，却算不上应情应景，那位颜公子执着茶盏懒懒听了，双目微闭，并不言语。
房内气氛渐显冷淡，柳幼薇似是终于有所察觉，微微一笑，抱着琵琶不慌不忙地起身一礼，轻言道：“妾身错了，还请公子见谅。”
这位颜公子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左右年纪，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风流的气韵，按理说这等人物原是姑娘们争抢着耍尽心机也要接近讨好的，但柳幼薇却当面落了他的面子。颜公子原本脸露冷色，转眼却又微微笑了起来，这一笑又无比地优雅温柔：“他不过走了半年，幼薇当真是念念不忘啊。”
此话诛心。
柳幼薇低着头拨弄琴弦，轻声道：“公子说的什么，妾身如何听不懂？”
“也罢，换一首吧。”颜公子眉尖微蹙，很快又舒展开来。
柳幼薇便又唱了一首折桂令，这一回嗓音柔媚婉转，很是依了他的意思，“罗浮梦里真仙，双锁罗鬟，九晕珠钿。晴柳纤柔，春葱细腻，秋藕匀圆。酒盏儿里央及出些腼腆，画帧儿上唤下来的婵娟。试问樽前，月落参横，今夕何年？”
颜公子轻轻抚掌，又叹笑惋惜道：“可惜幼薇这儿不许喝酒，白费了如许意境。”
柳幼薇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温婉道：“颜公子，还唱么？”
这是下逐客令了。颜栖凤未理，抬起双眼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续道：“为何你肯与他对酌？”
话声并不尖刻，但或许是那眼神里蕴含的情意太过锋锐，柳幼薇微微侧过了头，纤细如玉的手指下意识拨弄琴弦，单调凌乱的琴音仿佛她的心绪，既不知如何答话，便索性不答。
“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接近他吧。”颜栖凤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肯定地说道，然而眼睛里的神色却分明是期待着什么，比如……反驳。
柳幼薇依旧未答，仿佛默认。
“我不信你是那贪慕荣华之人，也不信你看不穿他的……”颜栖凤微微皱眉，却始终说不出如何尖刻的话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茶盏，杯壁尚有余温，茶水却已冰凉，所以他拿着，并不喝。
柳幼薇仍然沉默，只是看着窗外，颜栖凤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小楼外的园子里一片绿意，芭蕉残败。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
宰相公子颜栖凤，又字秋声，便取之于此。
玲珑苑内的这片芭蕉，当年还是颜栖凤亲自出钱找人栽种，却不想如今这番凄然模样。他原本未曾在意，与其他讲究排场的花魁不同，玲珑小筑只柳幼薇一人，虽是金陵花魁，艳名才名响彻江南江北，却事事亲为，连个贴身的丫鬟都没有，打扫门院收拾洗漱皆是自己动手，特立独行。
颜栖凤对此怜惜不已，原想安排几个婢女小厮供她使唤，却被婉言拒绝，只好作罢。故而看到芭蕉残败他除了些许心疼，并不过于在意，甚至不想提及，免得惹她内疚，但今日看来，此中喻意，他如何不懂？
颜栖凤怔怔半晌，忽然侧头轻笑几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眼神阴郁，走之前又定定看了她一眼，似是期盼挽留，片刻后，扯起嘴角自嘲惨笑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怪不得我说什么你都不肯接受我的好意，你以为我是怜惜这几株芭蕉？我是因为……也罢，也罢，再过两三月大军便当凯旋，伴君如伴虎，你，好自为之。”
柳幼薇纵然没有看他的背影，也可知他此时何等落寞凄然。她原以为对方会发怒，至少也会将她狠狠嘲讽一遍，但颜栖凤偏偏没有，就是这样的宽容与温柔，反而让她自以为早已坚如铁石的心肠出现几丝动摇和愧疚。
但她必须冷漠，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别人。将来某日，她必有一死，或许运气好能拉的那狗皇帝陪葬，运气不好也不愿连累他人。
孑然一身来，自当孑然一身去。
柳幼薇浅浅一笑，细密的睫毛扑闪了几下，以至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见她低着头轻拨琴弦，低柔轻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注三）
楼外一人锦衣临风，伫立在一株残败芭蕉前，有些出神。
……
四年前的冬日寒风凛冽大雪磅礴，一个单薄衣裳的小女孩缩在建业外的雪地里，背影瘦弱，十分孤单可怜。
她遥遥望着远方巍峨的城墙，原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渐渐朦胧起来。一月前，南云齐王率军凯旋，入京时进的便是这西平门。西蜀败军杀了一批，降了一批，死了一批，俘了一批，依旧浩浩荡荡，只怕谁也不曾料到，一月之后，一个流淌着西蜀皇室血脉的小女孩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蹒跚着踏上了这条他们曾经走过的道路。
这几月路程，她学了地道的吴腔，也眼睁睁看到护自己出来的梁姨死了，就像当日寒风中回望宫墙，最疼爱自己的父皇惨笑着自刎城上，母后被齐王扔了一把剑逼死殿前，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被梁姨死命拉着抱在怀里。
冷风刺骨，冻得她一颤，若不是她坚持报仇，梁姨也不会死在这路上，被她亲手埋于雪中。她茫然地看着这茫茫白雪，素裹银装，然后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子，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轻轻地拢了拢冰凉的雪堆，喃喃说道：
“我出生起，只见过一次雪，那时候雪铺飞檐，雪映白梅，好看极了。父皇亲手教我堆雪人，还答应以后只要下雪都要陪灵儿堆雪人。”
西蜀永乐公主江灵，天资聪颖，文静淑良，因其生辰时恰逢蜀文帝登基，文帝甚为宠爱，赐封号永乐公主。
堆起的雪人渐渐有她一样高，她站起来跺了跺脚，定定看了片刻，忽然伸出快要冻僵的手指在雪人的头颅上小心翼翼地画了几道，剑眉星目，微含冷诮，她认真的神色，仿佛是为至爱的情人作画。倘若有熟悉南云齐王之人，便会发现这雪人神态竟与那杀神有两分相似，八分神似，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出于一个和齐王仅有数面之缘的柔弱女孩之手。
“父皇是好人，你逼死了父皇，所以你一定是坏人。有朝一日，灵儿必手刃仇人。”
“梁姨说过那些人不安好心，所以灵儿不感激他们。但他们能够帮灵儿报仇，灵儿就听他们安排，做他们的棋子又何妨。”
“父皇宁愿死，也不肯下那一旨降诏，做活着的亡国之君，可惜他一走，怡王叔便率军降了。我来这里，只想看一看这道门，这座城墙，是不是真的比我蜀国君城威武雄峨，要我蜀国儿郎一个个赭衣屈膝来见。”
“其实我知道当日椒房殿内，母后是想要活着的，但那齐王却一脸冷漠地将佩剑扔到她脚边，连一尺白绫的门面都懒得粉饰。我不明白，那冷漠无情的杀神一开始明明是想要俘虏父皇和母后的，即使我小，也知道这是天大的功劳，他一路急行军不就是为了先一步破城抢功吗？可是当见到父皇毅然自刎城上，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翻脸比翻书还快，非得逼死还有求生之念的母后，我不懂，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倒落得一个残忍无道的名声，也许他就是天生残忍无情，喜欢看鲜血和杀戮吧。”
自从梁姨死了，她便再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只能自己自言自语，此时眼神朦胧语声喃喃，也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下一次我能站在城外看这座城池会是什么时候了。”
“黄泉路上，若能有仇人相伴，想来不会寂寞才是。”
她掏出一柄藏在袖中的锋利匕首，这是她唯一相依为命的东西了。
抬手，一匕首挥去，咕噜噜几转。
雪人，无头。
女孩忽而一笑，雪中灿烂如夏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