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千年望千年》初久原

1、一、

　　我已活了千年。
　　千年岁月，我走过了许多地方。中国，这个诞生地我早已走遍。
　　我见过无数英雄美人，无数烈士豪杰。功成名就者有，封王称帝者有。最终难逃生死一关。
　　曾有人求我让他活下去，但是他们太过脆弱的身体始终无法接受我的力量，爆体而亡者比比皆是。
　　我太寂寞了，但他们短暂的生命无法陪我太久。
　　我有过许多任丈夫。我看着他们从风华绝代慢慢变成垂垂老朽，心中的不忍和伤心难以言表。
　　我想挽留他们的生命，但我毕竟不是神，只是一个不老不死的妖怪。
　　有一任丈夫是君王，他死前问我愿不愿意陪他一起沉睡。我爱他，于是我答应了，漫长的岁月一度让我绝望——永远的沉睡或许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沧海桑田，日转星移，有一天我竟从沉睡中醒来。
　　我看见有人从我的眼前逃窜，四顾之下，竟发现自己是躺在泥土中。曾经的丝织锦衣，沉香棺木尽皆化为泥。我看向身边——曾经躺着我深爱的男人的地方——竟也是泥土。
　　我哭了，这片泥土是我的爱人，却在也无法与我交谈，我也在见不到他的容颜。
　　曾经空空落落不知所依，如幽魂飘荡在世间，不敢再放手去爱人，难以接受他们终将化为泥土。情之一字，难以言说。但感情也从来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
　　我又爱上那个淡漠少年，我看着他淡然自若接下家族大任，如何在族中长辈手中保存本家的家业和地位，如何一步步成为族中令人敬畏的族长，又如何随龙成就事业。如今的我再难回忆起他的形象，却依旧记得他曾对我说：“姐姐，你再不用躲躲藏藏担心不老不死的秘密被人发现，我已能护你周全。”
　　可是少年啊，在失去你的保护后，你又如何让我活下去，我又如何能适应没有你的岁月？
　　等到他鸡皮鹤发，不复少年的英姿美貌，这个一直淡然自如的人笑得像个孩童一般轻松无赖，他颤巍巍地说：“原来......姐姐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老不死！这次......终于......轮到我，不用......再看着......别人死去了。姐姐，等着我好吗？下一世，也许......我会......再见到你，到时候......一定、一定......要认出我来啊。”
　　他沉沉闭上眼，却笑得心满意足。他不说，我却一直知道他是希望他死在我面前的，但是他也怕他死后我会受委屈，千叮咛万嘱咐子孙要照顾好我。可是你又不知道了，你怎么忘了，我是除了你以外不会再向行任何人的啊！
　　我从榻上起来，看到跪满了整间屋子的子孙，我却比以往更轻松。
　　长儿问我：“娘，为何不哭？”我只是摆摆手，不顾身后儿孙们的呼唤，径自走出屋外。我看见屋外的大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点点光斑。
　　我知道，我心里有着期望，而我心中最强的愿望从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