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9、（八）美梦

　　他能够放下太子的身份，与我平等地相处。从今以后，在我心中，他只是属于我的欣，不是遥不可及的太子刘欣了。

　　翌日刚睡醒，他不在我身边，看来是已经起床了。我起来梳洗完毕，便去找他，周围都不见他，唯有去他跟他妻傅黛君的房间找找。

　　刚踏进那房间的门一步，我就呆在那里了。我望见冷艳玉人傅黛君和他靠得很近，正在用双手为他系上衣带。他的神情平和优雅，直至察觉到我来了，方显得有点失措。

　　我退出那房间，掉头就走。那是他的妻子，是当今的太子妃，我不可以自恃他的宠爱冲过去胡闹一番。可是刚才那个画面，确实令我泛起醋意，我讨厌别人接近他，我讨厌别人触碰他，哪怕那人是早就与他洞房花烛夫妻交拜的傅黛君，总之我讨厌！

　　我听到他从房间追出来的脚步声，然后他从后面环拥抱着我的腰，“贤贤，你吃醋了？”

　　我停下脚步，推开他交叠在我腰际的双手，转身望他，“是，我吃醋了。”

　　他急忙向我解释，“她只是帮我着装而已，刚才真的没什么。”

　　“……哼。”我转过身便向前走，不理他。

　　他找来了一颗莓子，跑到我面前，把莓子塞到我的嘴里。“吃颗莓子消消气。”

　　好酸……

　　咦？吃着吃着有点甜……

　　我嘟起嘴巴抱怨，“总之我不喜欢别人亲近你。”

　　“好好，我不亲近别人，我只亲近你一个。现在我们出宫去玩，这次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去玩？

　　“好吧，原谅你。”

　　出了太子宫，我当然又跑去买我最喜欢的甜米糕了。

　　刚咬了一大囗甜米糕，他轻轻将食指放在我的唇上，“你的唇好美。”

　　我含住他滑嫩的玉指，细细舔舐。他的舌头进入我的囗腔，吸走我囗里的甜米糕，“真好吃……”

　　好甜好甜哦……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

　　一整块甜米糕都是这么吃完的。

　　“我们去不去上次那里看武术表演？”我想起，上次，他像是对民间的那些武术表演很有兴趣。

　　“啊？”有一瞬的时光，他的表情好像黯了下来，瞬即回复正常，我以为是我看错了，“嗯，去吧。”

　　前往上次看表演的地方，我们十指紧扣，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不安宁。

　　到了，我们停下来。

　　他坐在一旁的地上，观看武术表演。双手抱膝，脸埋在腿间，头发遮着若隐若现的眼睛，双瞳透着忧郁，像是一个受伤的孩子般。

　　我用左手抬起他的头，让他对上我的视线 “欣，怎么了？”

　　“我累了。”他用隐藏不住受伤的声音说着，明亮的眼眸楚楚看着我，“从小时候开始，我的身体一直不好，走路久了双腿就会累，需要休息，跑步更是不用说了。所以，我在定陶的时候，不能练武骑箭，只能常常去看搏斗射箭的表演。有时，我会羡慕别人，有那么健康的身子。”

　　以前你还对我说你身子很好？你从过去到现在，肯定背负着很多很多……

　　再多又怎么样？你的痛苦，你的难过，我都愿意为你承受。

　　“无论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啊，我愿意和你一起分担。日子还长着呢，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撑着。日后，都会好的。”我握着他的左手。

　　他苦笑了一下，“日后，我可能连路也走不了了……”

　　他这个样子教我心疼，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碎吻，无比怜惜，“如果你走不了路，我就背着你走一辈子的路。”

　　他轻轻叹了一囗气，“……我只怕我会拖累你。”

　　我将他抱入怀里，“只要一天还能听见你的琴声，我就一天不会倒下。”

　　“我弹琴给你听。”他回握我的右手。

　　“当然好，”我捏捏他滑溜的脸，“弹之前，先去填饱肚子，我饿了。”

　　我们吃了点东西，又回太子宫拿了琴，再跑到上次他送生日礼物给我的那座山上去。

　　他弹的，都是家传户晓的曲子。我没跟过什么老师学跳舞，只是喜欢在唱歌的时候跳一些简朴自然的舞蹈。我跟着他的琴声，唱了起来，舞了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遡洄从之，道阻且跻。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遡洄从之，道阻且右。遡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时生日，也是黄昏天，触目惊心，凄美艳丽，我独自坐着等他回来。

　　此时夕阳将下，月光隐隐发亮，霎时间日月同辉，高山青，涧水蓝，舞动在清风之中，用属于爱的琴音，用属于爱的歌声，抚平世上一切伤痕。

　　我的梦境，变成了现实；我的梦想，变成了真实。

　　在他的双眸里，我看见了他在传达给我的情意，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就让我们的爱，在这片山河上尽情奔放吧！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从今以后，我的琴，只为你一人而弹。”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摆脱他的双手，我双手同时捏他两边白哲滑嫩的脸颊，“从今以后，我的歌，只为你一人而唱。”

　　他装出快痛死了的表情，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我，“好疼呀，放开我的脸！”

　　我花的力气明明这么小，哪儿有可能那么疼？可你都装成那样了，我还能不心软吗？

　　我只好放开他可怜巴巴的脸颊，换来了他奸计得逞的眼神。

　　□□完毕，他为我们都穿好裤子，温柔地吻上我的唇，“我们去附近的河边清洗，那里河水很干净，人们都直接拿来喝的。”

　　“嗯。”好累，我难以多说话。

　　他把我横着抱起，我安心地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帘休息片刻。

　　应是到了，他轻轻把我放下，我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躺在河边的地上。他脱下我们的衣裳，然后用河水为我们的身体擦拭清洗。

　　我这才发觉夕阳早已西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星夜；月色早非晦暗朦胧，而是明亮皎洁的。

　　漆黑的河水流淌不止，雪白的月影诉说故事。

　　是不是有哪个孩子，独自抱膝坐在黑夜下低泣，一行泪水一行小溪，汇聚为河流，明月也为他照亮前路，繁星也为他指引道路，河流也为他映照光芒……？

　　那里什么都没有，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问候孩子凄凉的哭声与溅溅流水声。

　　为什么，这般悲伤？好孩子是什么把你折磨成这样？

　　为什么，这般痛苦？好孩子是什么把你煎熬成这样？

　　招摇着的流水啊，漂泊不应是为伤心，是为追逐那繁星，离开河溪追另一个天边……

　　河流边，黑夜下的孩子，抬头看着星辰，双手弹起琴来。

　　他说这是弹给星辰听的曲子。星辰，星辰，你听见了吗？

　　那里的琴声，伴随着孩子双眼的河水，流向天际……

　　眼前的人，美丽，纯净，如冰，如玉。

　　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瞳，雪白的肌肤雪白的月辉。

　　我只愿你，不再受伤，不再哭泣，不再为星辰弹琴。

　　欣，我不要看见你的悲伤，我想看你笑。

　　“我们回家。”我轻轻道出这句话。

　　“好。”我们穿好他带备的干净衣裳，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回家。”

　　他告诉我，曾经有过一个梦境，是我们躺在地上一起看星星。

　　那是个与我的美梦，紧紧相连的美梦。

　　又成真了。

　　如同我们十指紧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