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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年再相遇 靳柯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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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柯铺好床位,把柜子一一收拾整齐,又用抹布第二遍擦亮桌子,确定一切就绪后,才在椅子上坐定,久久不敢动弹,受宠若惊而连呼吸都有一点薄弱。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翘首以盼很久而终于被赠与了水晶鞋的灰姑娘,细心擦拭着其上的尘埃,否则,任何一粒都是亵渎。
透过阳台外的树木洒进来的光线变得稀稀薄薄,已经远不像外面的那样灼人。靳柯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场面,因为一低头的瞬间,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在桌上摇晃着的稀薄光影中咧开着笑。
靳柯是第二个进寝室的,在此之前,有来的最早的同学已经把寝室里唯一的一个下铺占了,为此她还懊恼了好一会儿。可是,没有了下铺的方便,却换来了上铺开阔的视野,生活大抵如此,有失必有得。
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的场景总算没有白费,靳柯终于成功地主动跟室友们打了招呼,这也许可以说明自己是一个活泼热情的人。她以前也不算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是很少像现在这样初次见面就有这么多的话要说。有的时候,不是不想改变,而是自己已经在别人心目中形成了固定的模式,在你尚未转型成功的漫长过程中,那些不堪一击的勇气远远比不上别人质问甚至嘲讽的口气。然而,所有的一切已随着环境的改变而变得不一样了,没有人会拿你与过去相比。
很有礼貌地跟室友们说了再见后,靳柯就出门了,直到这时才有难过的感觉压迫得鼻子有些发闷。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看到别的新生入校都是由家长亲自陪同而自己却是孤身一人,还是因为林罗没有遵守约定去车站接自己。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要坐上公交去看看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拥挤的人群。
其实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对于这个在武汉呆了快一年却还是不敢一个人坐公交出门的自己来说,当初用好奇心作为借口的那次外出显得多么荒唐可笑。她于车水马龙的步行街内,觉得再绚烂的人群也不及他林罗的千千万万分之一。
破人,居然不去接我,你也真好意思啊你。靳柯嗔笑着一边一拳打在林罗肩上,一边说着。林罗也笑了,说,抱歉啊,临时有课抽不开身啊。其实靳柯很想说不就是几节破课么翘了是会怎样啊害得我一个人背着大包小包找了那么久的车,可是理智告诉她强迫换来的怜惜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她只是笑笑,并不像以前那样在他面前有说不完的话。
一年不见,时光似乎并没有让他做出任何的改变,依旧一身运动装,阳光而自信。然而对靳柯来说,在迟到的这一年里,他已经走过了那么多的路,并非自己努力追赶就可以望其项背,有很多事都不复从前了。比如在以前,他从来不会说抱歉这个词,而如今,当真是一切都生疏了。
靳柯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伤感。
时针分针秒针绕着表盘开始逆循环,于是,时间穿越光年回到了一年以前。那个时候,他们是每天越好了一起跑步的。每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当靳柯沿着教学楼所坐落的那天南北走向的道路跑到跑道上时,苏易正就会从太阳升起的方向以九十度夹角朝她跑过来,在距离靳柯十一米的位置,苏易正就会挥动手臂:“嗨,早啊!”然后,靳柯就会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苏易正总是有很旺盛的精力,跑完三圈依然气定神闲,而靳柯则不行,她总是不停地喊累,而苏易正就会一直笑她笨。她抬头,看见苏易正厚实的臂膀,她低头,看见脚下向后延伸的跑道,正如太阳是在黎明与清晨之间喷薄而出的,她眼底的大雾也是在这抬头与低头之间弥散开来的。
如果可以同时毕业,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只是她不够争气,以17分之差落榜,在复读的这一年里,时光依旧不等人。她还记得送他上车的那天,他们去了江滩。正值九月,斜斜的山坡上绿意丛生,距离岸边三四米处有一块水中沙地,靳柯冲苏易正喊:“苏易正,我现在要过去喽,可我不知道水有多深,如果我喊救命,你一定要来救我哦!”苏易正双手插在裤兜里,迎着夏风明朗而无畏地微笑,于是靳柯找到了信仰。一步两步三步…江水渐渐漫过膝盖,但靳柯没有丝毫恐惧,因为她知道,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保护着自己,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希望自己能一脚踩空,看他会不会奋不顾身地来救自己,给自己缓缓下沉的身体一个向上的力量,她总是这么信赖并且希望更加信赖他。站在沙地正中央,靳柯迎着夏风冲着苏易正大喊,每天一条短信问候,就算有了女朋友也不准忘啊。
军训的确是最累人的事。武汉的天气比起家乡来更为炎热些,每天冒着三十九度的高温稀里哗啦踢正步,硕大的汗珠砸到脖子上也不让擦,靳柯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有极限可以来挑战的。
这些都不是最糟的,靳柯最不能忍受的是皮肤被晒得跟碳一样黑,走到哪都像是在招摇过市地宣告自己的大一身份一样。周怡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有着很精致的五官,属于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被认出的那种,尤其是皮肤,保养得一点瑕疵都没有。她回过头来对靳柯说,踢正步向前转的时候你把脚靠在我腿上,如果是向后转的话我就把腿靠你腿上,好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得意的笑着,仿佛在暗自庆幸自己想到了这样的好办法。好在那个方阵的教官脾气很好,就算有人姿势不对他也只是偶尔开玩笑似的训几句,并不动怒。所以在之后的训练中,每次踢正步的时候都能听到靳柯跟周怡小声咯咯笑着花枝乱颤的样子。其实这样的方法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只是可以让腿些微地休息下,却要冒着教官不小心发威的风险。然而,小孩子心智不在于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而在于是否从中收获了快乐。靳柯抬起头,冲着回过头来的周怡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两人都笑了,颇有点难兄难弟的味道。
这次林罗没有食言,遵守那天的约定,果然来学校看她了。当她被那条短信吵醒后,丝毫没有眷恋一天中仅有的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马上从床上窜起来,迫不及待地往校门口去了。当看到一同来的有五个人的时候,靳柯就意识到这所谓的看望并不是那么的诚恳,但还是很开心,只是当林罗反复提起说是陪同学过来看表妹,顺便过来的时候,她的心才开始一点点往下沉。人之常情,为了不得罪别人,总是会尽量把话说的好听一些,既然人都来了,为什么还要故意强调“顺便”这两个字他是真的太过老实,还是想要让靳柯明白她在她心中的分量远不足以令他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可是,靳柯如今的身份,用得着他这般苦心孤诣地来证明什么么?
靳柯顿了顿,故作无奈地说,这次不算,下次再来啊。说完这句话,她突然觉得自己脸皮真厚。可是,她总要拿出点朋友之间的态度来,用来讽刺他的故作虚伪,要不然,自己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下午军训的时候靳柯是没有去的,她的理由是教官很好说话,平时也有很多人不去,虽然她知道这话有多假。她故意风轻云淡地说着,即便是在第二天军训的时候被教官罚蹲半小时,她也绝不会在他问起的时候说给他听。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在纠缠着她。
一直到傍晚他们俩才有时间一起出来走走,路过大学生活动中心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好听的乐器声,于是他们便走了进去。当悠扬的笛声从林罗唇边娓娓而来时,靳柯诧异地张了张嘴,她不曾那个如年迈的长者般只会用语重心长的话语教她好好学习的他居然也会有这么诗情画意的一面。林罗看着目瞪口呆的靳柯,笑着说,传统乐器最神奇了,就比如说这跟小小的竹子,经过加工以后居然能发出不同的声音而且一连串就是曲子。靳柯听完,冲林罗会心一笑。《雨碎江南》,她记住了。
晚上送走林罗后,靳柯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一想到今天半天没有被那该死的太阳烤,就暗自庆幸起来,不知不觉心情大好。“下面一首,祝你一路顺风,送给所有远行的人们。”靳柯看了看表,正好七点半,是广播台开始播音的时间。就在音乐响起的那个瞬间,靳柯的心跳突然地就漏了一拍,接着是眼泪开始猝不及防地往下掉,她终于明白,今天的每个瞬间,都是他给的委屈,而她,也只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愿意卸下伪装。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当午夜的钟声敲痛离别的人们
却敲不掉我深深地离愁
当你踏上月台
从此一个人走
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你
深深地祝福你
最亲爱的朋友
祝你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