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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寂夜无声 那些温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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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引自己都不能相信,她能够这么顺畅地向师父讲述这三天里的变故。许是蕴积了八年的泪水终于全部释放,君引望着跳动的烛光慢慢讲述的时候,已经平静的跟刚才埋头饮泣的楚楚少女判若两人。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翕动的嘴唇开开合合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把陷入锥心回忆的君引脑中的情形偷偷呈现了出来。
三天前,君引和梁臻仍像以前一样,直等到全家上下都已入睡才悄悄地出了房门,溜到东院墙下。君引翻身跃上墙头,跨骑在高高的院墙上向梁臻伸出手去。梁臻将手里的包袱递上来,仰起的脸在月光下格外苍白。他静静地瞧着君引的脸,半天才抽出握住包袱的手,却是没有收回来,只是反过来握住君引的接过包袱的手指。君引,他似是犹豫似是决绝地开口道,保重。说到保重二字声音已是极轻,夜风拂过,君引几乎以为他不曾开口。君引却并未放在心上,俯头向他展颜一笑,转身便跃出了墙外,一刻也不停留地向着东方的莫诛山奔去。
谁知这一去竟是永别。
君引在莫诛山腰远远望见已经笼罩在一片黑魆魆的浓烟中孟府时,已经是第二日上午,日头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一刻也不敢停留,飞身就折了回去,待赶回孟府南苑里梁臻总去读书的静室时,却只见满眼的断壁残垣,焦土裂木。
君引在无名长曲沿畔的柳树残枝下坐了整整一夜,旁边微隆起的土包上插了她去西樵镇南的柳树行里折的新鲜柳枝。她的拳头握的紧紧的,指甲几乎都要嵌到肉里去。
“梁臻,”她在心里默默念道,“你先守在这无名长曲之畔吧,我知道你喜欢这里的清静。我向你保证,等到你这坟头上的柳枝长到能够垂到长曲的水里去,我就回来陪你。在这之前,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
君引缓缓卧了下来,将侧脸贴在坟包混着焦枝残叶的泥土上。她闭上眼睛,只觉得胸口像针锥一样的疼痛。她用紧握的手抵在胸口上,努力去想象着自己如往常一样,斜靠着梁臻的肩膀,眯起眼睛晒着太阳什么也不想。那些温暖的回忆来的愈来愈凶猛,最后终于定格在最初的那个冬日,她永生都不会忘记的那个傍晚。
那正是她初入孟府的一个冬日。许是临近年关的缘故,孟府上下都显得极为忙碌。管家将君引带入孟府正堂,就急急地转身离开,连一声叮嘱都未留下。
君引将大堂环视一圈,也未见到一个人影,只看到正对大门的两把和堂前两排整整齐齐的黑亮的扶手方椅,平添几分肃穆。君引本就心下无着,这下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她轻轻地走了两步,一时竟被自己空旷的脚步声吓了一大跳。君引不敢再动,挨着一旁的扶手方椅站定了,谁知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君引始终没有等来任何人。
此时已是深冬,门外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利刃一样的寒风吹进来,君引只觉得全身都冷的疼痛。最初的期待逐渐消褪,七岁的君引倚在高大的扶手方椅的一侧,肩膀只及方椅的扶手。她簌簌地发着抖,如同风中摇摆的布娃娃,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席卷而去。
就在君引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永远等下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君引抬起头来,正看见一群人踏进大堂,一下子就把风雪阻在了门外。为首的一男一女簇拥着中间兜着风帽的白衣少年,不时地抬手为他拂去头上、肩上残留的雪花,脸上的关切和宠溺一如为君引盘头戴帽的师父。君引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这就是我的父亲母亲罢。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甚至开始担心自己冻僵的脸颊不能给初次见面的双亲绽出最乖巧的笑容。
然而,自己长到七岁才得一见的父亲母亲,竟丝毫不曾留意到她的存在。君引的肩膀靠在椅子扶手上,觉得全身越来越冷,直想从这场景前逃离开去。反倒是那少年摘掉风帽,抬头正对上君引泫然的双眼,忽的绽开一个笑容,手里的风帽随手向下人一丢,便向着君引走了过来。
“这便是君引妹妹罢。”少年微微弯了腰,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我是梁臻。从今天开始,我做你的哥哥好不好?”
君引仰着脸,看着少年乌黑的眼珠里自己的倒影。青衣青帽,她还是一副小尼姑的打扮,只是笼在帽里的柔软长发露出的鬓角稍稍散乱,让人看了格外怜惜。
梁臻见她不说话,却也并不介意,笑一笑便握住君引垂在身侧的手。“你今年是七岁吧?我长你五岁,看来这个哥哥我是做定了呢。”
君引的手被梁臻握在手心,觉得既干燥又温暖,像春天的时候放在竹架上晒了一天的棉被。她全身冰冷,唯有被他握着的双手如同笼在火盆上,几乎让君引觉得发烫。这发烫的感觉顺着胳臂一直延伸到君引的心里,一直延伸到八年之后,却在今天这一场大火之中,化作一片冰凉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