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织鹤

1、初见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于周遭发生的事缄默不语，既不是热情回应，也不是冷嘲热讽。我的眼神孤寂寒冷，一举一动都带着赤裸裸的凉意。面对熟悉之人的惊愕、诧异，怪异的举动无疑会将我引入歧途，我却始终沉湎于此，把整个脑袋泡进过去的记忆之中，任其发昏发涨胀，也不愿脱离。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所有重要的事物已经消亡，唯独嘬饮着过去的时光来消磨漫长的冬季。
　　就像留声机，只能留住过去。
　　十六年来，我一直在一所中学担任语文教师，同样的，十六年来，我的生活重心从来只有一个，我的儿子——乔许。
　　十年前，我的丈夫死于一场车祸。当时他为了保护我们母子，用身体紧紧地护住我们两个。温柔的气息吐在我们的脸上，我怀里抱着年仅六岁的乔许，眼睁睁的看着他面带微笑，颅骨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不属于我们的、温热的血淌遍我们的脸，甚至浸湿我和乔许的衣襟。我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而乔许瞳孔放大，全身颤抖，如此触目惊心的一幕几乎使他失去语言能力。第二天，乔许已经变得和以往不同，神情恍然，目光呆滞，独自一人待在一处，不声不响，似行将就木的老朽之人。我当时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在我看来，或许是孩子受到的打击太大，即使有这种不符合一个六岁孩子心智的举动，也是合乎情理的。但十年的现实状况嘲笑我的想法太过天真。十年，乔许一直如此，精神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总是沉默着，十年里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一直在尝试各种方法试图摆脱困境，但无疑是徒劳的。我四处求医问药，而医生的回答千篇一律——选择最古老最安全的办法，让我尝试去慢慢开导他，这样或许会有一定的成效。至于成效到底有多大，却还是一个未知数。
　　我并未放弃，并对此孜孜不倦，乐此不疲。乔许的反应仍旧一如往昔，面对我有时的故意搞怪，夸张的举动，面无表情，波澜不惊。我想，也许以后的几年我们就这样度过了吧？平平淡淡，不为衣食所困，也不因其他琐事忧虑，也不错。
　　这是愚蠢却美丽的自我麻醉。
　　摆在我和乔许面前的问题不止一个，而且每个足以令我忧心很长时间。譬如，乔许长大了怎么办，谁来照顾她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乔许乔许，我们该怎么办

　　“乔许，过来看这个！”闻言，乔许静静的走过来，神态专注安详的看着我只给他看的那幅近代油画。
　　我站在后面说道：“乔许很喜欢画画吧？”
　　这个推测不是没有根据的。几个星期前，我无意中发现乔许翻阅他父亲遗留下来的有关绘画方面的书籍，甚至有时候去试着描摹几笔。尽管乔许的这类细小举动做得非常隐晦，但还是被我察觉到了。一个总是呆呆的望着天空的少年突然表现出对某一事物的兴趣，这种事情实在是可喜可贺。我极力压制自己的欣喜若狂，却暗暗思量着寻找一个出色的老师来帮助乔许深入挖掘他的兴趣。
　　这或许是个出路，通过学习他父亲最喜爱的艺术缅怀曾经陪伴他的人。
　　“乔许想不想学画画？”我继续问道，而乔许继续全神贯注的的看着那幅画。
　　“我送你去学画画好不好我找了一个画画很厉害的老师。乔许。”我摇摇他的肩膀，他终于回头看我，眼里是迷茫与不解。看样子，他没听见我说了什么。
　　“乔许，我送你去学画画，你同意吗？”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隔天我们来到了老师家里。
　　乔许的老师是一个年轻人。最初我担心年轻人经验不够丰富，平日练习不够成熟，但是后来却听说这个年轻人是国内某位艺术大师的得意门生，是不可多得的好老师，我才放下心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直筒裤，上身是一件米黄色V领针织衫，面容清俊，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画室里淡淡的颜料味使他顿生超凡脱俗之感。
　　“你好，我叫骆岩。”骆岩开始自我介绍，乔许却只是四处看着画室内的画作，似乎漫不经心。骆岩露出疑惑的表情，似是质疑乔许的不礼貌。
　　我急忙解释道：“抱歉，老师。他叫乔许，乔迁的乔，许诺的许。他有些自闭，平时很少说话，希望老师谅解。”
　　骆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微笑道：“乔许是吗？没关系，绘画需要的正是专注，光说不做太令人不愉快了。”
　　我尴尬的笑笑，骆岩却已经将乔许领到画板前，开始一一教导他最基本的绘画知识。见此情景，我向他们两个道了一声再见，走了出去。
　　一个不错的开始，我心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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