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漾不成圆》陆拾玖

1、第 1 章 荡漾不成圆

　　天微明。
　　大殿的汉白玉阶梯，即使在昏暗的时候，也散发着温柔的光芒。而今天，少有地坐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藏青兽纹锦袍，腰缠翠绿绡带，系青玉梼杌腰牌，下着獬豸靴，色如翡翠的额带上，一点琉璃珠子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身上的衣衫略显凌乱，但显然，他是不在意的。继续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把玩着掌中的贝禹刀。
　　现在这把贝禹刀出鞘的时候已经很少了，毕竟刀的主人已经难有出手的时候了。久居上位，已经让他更习惯于轻飘飘地一句话下，血流漂杵。
　　不过他还是孩童时已经习惯了随身带刀，此时也不嫌累赘。
　　侍女们提着灯笼路过，便看到了这一场景。
　　“哎呀，是闻大人！”
　　“闻大人来了！”几个活泼的侍女喊了起来，目露喜色。
　　闻辰陌站起身来，他向来和侍女们关系不错，此时远远一拱手：“众位妹子们，这几天可好？”
　　“唉，大人不知，最近你不在，君上的脾气……还请闻大人进了寝殿，亲自跟君上见上一见，如此今天君上才会饶过奴婢们呢。”
　　“你们就会为难我……”辰陌叹气。
　　说笑间，几人已是来到寝殿外，辰陌抬头一望：“啧，都快早朝了，你们在外面候着。”
　　“君上，该起了。”
　　乐正宁瀚将醒未醒，正想再睡少时，听到了熟悉得让人安心的声音。
　　“辰陌？回来了？”他的睡意立刻不翼而飞了。
　　“是。”辰陌侧身坐在拔步床沿，一手挽起葛纱帘子，道：“时辰不早了。”
　　辰陌向外吩咐了一声，见侍女们带着水瓶、布巾鱼贯而入，方才给宁瀚更衣。
　　欣波柔声道：“委屈闻大人伺候了。”
　　他原先是年幼送与宁瀚身边，陪伴君上已有七年。七年里，辰陌从陪读沈飞跟随还是皇子的宁瀚，逐渐成长为宁瀚眼神流转，便知其意的心腹。
　　数年前在酒桌上，一名官员还奉承：“闻大人可真是君上面前的红人，您一句话，君上莫不为是。”当时众人表面转了话题，但少傅府上向来门庭若市，有眼色的也都心下明白。
　　辰陌给宁瀚披上了朝服，跪下来整理下摆。
　　一双手，抓住了辰陌的领口，他不得不站了起来，靠近了宁瀚。
　　“芳兰香？”宁瀚拢眉，指尖在辰陌唇上一抹，胭红色的脂粉刺眼非常：“你向来不喜这种颜色，怎么，昨夜在那个窑姐儿被里宿了一晚？”
　　辰陌不以为然，答道：“下城曼纱苑，有个西域来的，那腰跳舞的时候挺带劲的——床上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可惜家父不喜胡姬，更别说是青楼里的，不然她可作我的侍妾了。”
　　为着辰陌的坦诚，宁瀚随意地点了头：“这几天你没在我身边伺候，有人奉上了新采的武夷寿眉，你等会上朝后，去晴勉库带两斤回去给闻老。”
　　辰陌笑了：“谢君上赏赐。”
　　在闻府上，从来是不缺好茶的。
　　但跟贡品一比，只觉得以前买过的价值千金的茶叶，也不过沦为凡俗了。
　　“色带银白，叶微弯，泡水里不沉不浮，其香浓郁，好茶啊。”闻父满意地品着香气，良久才呷了一口，放在了桌上。
　　“前几日平叛，状况如何了？”
　　“不过几名其他皇子的同党，苟且活命，也出不了什么乱子。我也懒得抓他们回来，就地杀了。”
　　“你今日回来，不是我提起，倒是不想说了？”
　　“劳父亲挂心了，倒不是不禀报，实是李姨娘说父亲最近咳血症又发了。我怕父亲听了心绪激动。”
　　李姨娘连忙讨好地对闻父笑了笑。她早先倒有想当正房的心思，可惜辰陌本来是君上身前的红人，谁也惹不得。这些年来，倒是只有好生伺候着闻父，至于那点花花手段，半点都不敢显露出来。
　　闻父一点头，算是原谅了辰陌，接着复问一句：“那王家小女，去了明音寺后未归，你可见过？”
　　“王家临羡……父亲，她在寺里一住就是八年，儿郎如何得见？也就只听闻她侍奉母亲，未离左右，明日应回城。到时候我去见上一见便是。”
　　“见是要见的，据说她端庄温柔，嫁你也是相配。你身边的那两个妾……你也知道分寸的，就不用为父提点了。”
　　“是，辰陌知道。近日就少去她们那里。”
　　如此再无话，闻父暗地里感叹，他这儿子样样都好，也不用他多费心了。
　　正当沉默时，府里小厮匆忙进入，道：“蕴英王、雅衫王来了！”
　　闻父神色一正：“快请。”
　　两位少年进了来，闻父连忙拱手道：“亲王近日可好？有失远迎，还请恕罪！”紧随其后的辰陌也跟着见了礼。
　　蕴英含笑当前一步，道：“不必多礼。”在他身后的雅衫倒没这么拘谨，喊道：“闻太傅倒是薄情，见了君上，也不来见我们！”
　　辰陌回道：“事务繁忙，就昨晚才回来，也就见了下父亲。今晚还要拟个折子，给君上详述下这次讨逆经过。”见闻父走后，顺手拿过小厮递上的盒子：“这是从逆贼手中得到的小玩意儿，君上都没有，我私留了带给两位亲王，略表心意。”
　　雅衫哼哼两声：“这还差不多，不枉本王帮你在君上面前掩饰……”蕴英打断了他的邀功：“算了吧，你那点心思，君上什么事情不知道的？走，去温烨斋，给闻大人接风洗尘！”
　　温烨斋，京城有名的酒楼。
　　雅衫被蕴英很是打击了，但也不以为意。此时给辰陌满上了一杯酒：“来来来，今日我做东，君上不在，诸位随意。”说着就对旁边的歌女吩咐道：“愣着干什么，唱一曲……莲花落！”
　　辰陌斜睇着雅衫：“雅衫，那是街头乞丐讨饭唱的。”
　　雅衫看蕴英在偷笑，挂不住脸面，声音也高了八度：“我、我又没怎么在外面玩这些花的东西，哪有你们熟悉！”
　　蕴英咳嗽一声：“好了好了，我们怎么能听这么俗的歌儿，那就来一曲……战城南！”
　　歌女支支吾吾道：“妾身……妾身不会……”
　　“不会？”
　　辰陌回道：“蕴英，这首是哀悼阵亡士卒的，我军这次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逆贼，反而我倒是杀了不少人。你这悼念，是悼念逆贼事败？”
　　这下连蕴英也无话可说了。辰陌素来圆滑，见有些冷场，连忙对伺候旁边的小二喊道：“歌女就不用了，今日雅衫为我接风洗尘，好酒好菜都上，选贵的上。”小二高兴地应了声，转身就下去叫菜了。
　　花容月貌的歌女幽怨地看了三人，见都没有理她，只有狠狠一拂袖，跟着小二下去了。
　　雅衫挑眉：“小歌女，脾气倒蛮大的。”
　　“呵呵，谁管她。辰陌，你倒是见机行事，最好的酒楼，选最贵的……你打算雅衫几个月吃斋不成？”
　　雅衫道：“闻太傅待我不错，本王就是吃几个月的斋，又怎样？”
　　“不过就是这有了礼物，你就忘了我而已。”蕴英逗他。
　　辰陌笑而不语，手持酒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喝下去。他的目光从清澈的酒液，转向了窗外。
　　楼下，正在上演着一幕很老套的戏码。
　　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恶少，抓着刚下楼的歌女，调笑着那猪嘴就凑了上去：“哎呦，小娘子长得蛮漂亮的，让爷亲一口？”
　　见歌女反抗，恶少扬声喊道：“你也别不识抬举了，去打听下，谁不知道京城黎仲是我三表弟……”
　　听到这儿，众人不忿，却再没有一人敢上前。
　　这时候，总是有英雄救美出场的。蕴英看不过去，就说了一声：“这也太……”
　　“光天化日之下，这厮真欠教训！”雅衫气不过，说着就要冲下楼去。
　　蕴英连忙拦着他：“辰陌，把这家伙给我拦着，不能让他下去！”
　　“没错，不能让他下去……”辰陌跟着把雅衫给抓着，起身就对着窗下冷笑一声：“别装了，你们几个戏演得，还不够！”
　　一时寂静无声。
　　恶少慌张地抬头：“谁，谁在扫爷的兴致？”
　　辰陌摇头，指着恶少手里的扇子：“下城杨露庄的，赝品。”
　　众人的目光怪异起来。
　　“你可能不知道，黎仲的几个亲友我就算没见过，最少也是看过画像的。特别是他三表弟一年前身处异地，得了不治之症早死了。这位兄台，你是诈尸回魂吗？”
　　“这、这……”恶少想分辨，但看着辰陌的眼神，结了冰似的，他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但是围观者众，他一时半会怎走得脱？他奋力挣扎，却在几个民众的阻拦下，三两下功夫就被压着了。
　　歌女泪盈盈地连忙就要下拜：“久闻大人明察秋毫……”
　　“而你，”辰陌转头看着被吓得脸色青白的歌女：“衣服倒是穿得跟贫家歌女差不多，但食指有茧，动作灵活。这年纪，这长相……玩暗器的‘飞叶芙蕖’？”
　　歌女缓缓抬头，掩着菱唇，对着辰陌露出了邪魅的笑容。
　　一枚飞叶镖，已是出现在辰陌的眼前，眼看就要刺入辰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