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捡到一头小狮子 ...
-
我捡到文森特，纯属偶然。
那天是纽约时装周的最后一天，来自世界各地的时尚界弄潮儿们在酒吧里狂欢，互相拥抱亲吻，相约下个季度再见。那天我的死党伊恩把我的半个家人——金毛犬威廉也带到了Party上，声称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好吧，这确实是个很大的惊喜，虽然事后我费了一大番口舌才安抚了酒吧里尽职尽责的保安。在充分享受了美女们的甜蜜爱抚后，威廉那个贪吃的家伙毫无悬念地失踪了。我无奈地朝酒保打听了厨房的位置，费力地从情绪高涨的人群中挤过去。
——这就是为什么在五分钟后，我站在一条小巷里发呆的原因——那个酒保的方向感显然并没有他自认为的那么好。我叹了口气，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这时候，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劳驾，借个火。”
我有些惊讶地转头，看见一个人坐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卫衣帽子拉得很低，脸深深藏在阴影里，听声音似乎是个年轻的男孩子。
我随手把火机抛过去，他伸手接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火光骤明，照亮他的脸。我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妈的，长成这样像话吗。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看上去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漆黑头发随意散落在白皙额头前，露出一双冷淡的湛蓝眼眸。寂静凛然，如同南极冰层下的涌动的洋流。明知道其中有波涛汹涌，然而却无法触及丝毫锋芒。他随意交叉着修长双腿,坐在幽暗夜色中,如同从欧洲列代王朝走出的蓝血贵族,深邃轮廓冷冷映着现代的霓虹灯光，精致如古罗马雕像的五官魄力十足，令人简直无法久视。我敢用伊恩刚买的法拉利打赌，他起码混了两国以上的血统。
借着火光，我惊讶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在他的膝盖上，是威廉毛绒绒的大头。
“威廉？”我还以为自己看错，试探地叫了一声。
威廉从善如流地哼哼两声，表示看到我了。却依旧没动弹。我又好气又好笑，走近几步，打算把这个人来熟的家伙领回去。
“喔，原来是你的狗。”陌生的男孩子很坦然地说道，顺手拍了拍威廉毛茸茸的大头，威廉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到我身旁。迂尊降贵地蹭了蹭我的大腿，朝我示好。
男孩子抽了口烟，仍然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下次别把狗带到这种地方……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人。”
被比自己年轻一大截的人说教，实在算是令我哭笑不得的新奇体验。我上下瞄了眼他挺拔利落的身板，随意交叠的两条长腿，心中一动，在一股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中开口说，“你要不要当我的模特？”
他闻言猛然抬起头，那一瞬间，他完美到令人窒息的侧脸暴露在微弱的灯光中，傲慢而冷漠。但是，和他浑身尖锐的气势不同，他的眼神很平和，湛蓝的眼睛里甚至没有任何欲望，但是又有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气质，能把人深深吸到那里面去。
和我对视片刻，他忽然垂下眼睛，出乎意料地开口说，“好啊。”语调中带着满不在乎的一股儿混劲，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今晚没有地方住，不在乎被陌生人带到陌生的地方。
他的话里含着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微妙地和我过去的经历重合在一起，产生了共鸣。我想起自己刚来纽约的时候，身无分文，失魂落魄，一心只想和自己的过去决断。当然，我并不是说他看上去很落魄，只是很奇妙地，我被他的这股满不在乎的劲头打动了。我朝他点点头，说：“好，那就跟我走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比我还高小半个头，目估起码有一米八五，宽肩窄腰，腿又长又直，走路的样子也隐隐有T台超模的架势。我不由暗自得意自己的犀利眼光，或者说，就算用最颓废的姿势蹲在街头的马路墩子上，也挡不住他天生的明星范儿。
我微笑着朝他伸手，说，“我是马丁克劳迪奥。”
他眼睛眨也不眨，语气很确定地说，“你是中国人。”
竟然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流利汉语。我一时有些诧异，面上仍然淡淡表情， “我有一半的中国血统。”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失望，又是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他简单地介绍自己，“文森特”。
“你姓什么？”我注意到他并不像普通人那样以全称介绍自己。
“没有姓。”他的语气半真半假，明显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已经是凌晨，酒吧的气氛还是很High。大家都喝醉了，但是对美色还是保持着基本的辨别力，于是当我带着文森特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热烈鼓掌，追问我在哪找到这么个小帅哥。
我丢给他们两个字，“捡的。”
他们一致投给我强烈怀疑的眼神。
恐怕只有威廉和小帅哥本人才知道我说了句大实话。
这时候有个杂志总编走过来跟我客套，我给我的新模特找了个座位，说，“我们还要玩会儿，你随意。”
他点点头，端了杯苏打水，很安静地和威廉一块儿蜷在沙发上。
说实话，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会真的留在那里等我，但是当我回到那桌的时候，他仍然呆在那里，并且已经和几个模特聊得颇是投机。
此刻坐在灯火通明的酒吧里，刚才在暗巷里的逼迫凛然的气势荡然无存。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自如地舒展开来，一副天真样貌，完全只是个活泼的大孩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他们玩比大小的游戏。刚才真没看出来，这小子颇会讨女生欢心，三言两语就哄得她们笑逐颜开。
我旁边的是个金发美女，我多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她亲昵的握住我手臂，假装埋怨的撒娇语气，“孟川先生，你才来啊。你带来的帅哥可害惨我们啦。”
她显然私下里狠狠补习过中文，因此念我的名字的时候，格外的咬文嚼字，明明发音正确，听在耳中却别扭无比。
坐在我对面的大男孩文森特一脸若有所思。“原来你叫孟川。”
我不在意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我的中文名。”
随即转过头，对身旁人露出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说，“美女，你还是叫我克劳迪奥吧，这样比较习惯些。”
她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却继续一脸娇嗔地握着我的手臂，“克劳迪奥先生，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叫瑟琳娜，上次应聘过你们公司的新一季平面模特，还是您和伊恩先生给我面试的。”
她这一提醒我这才想起来，之所以有些印象，大概是因为上次面试时候她穿的性感火爆，面对镜头的时候却僵硬的双腿发抖吧。当时伊恩怎么评价她来着，对了，胸大无脑。
好吧，这已经不算秘密了，全纽约的人，只要稍微关心点时装行业，都知道最近风头正劲的新晋摄影师伊恩私生活一片混乱节操向来无下限，且最喜欢的类型是平胸嫩模。这位先天发育过剩的凯瑟琳小姐很不幸地踩中了他的雷点。
我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记得当初很无情的把简历给退了回去，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一见面就跟我装熟络。从某种程度来说，她也算是奇葩了。毕竟在模特这一行，脸皮厚也是种本钱。
正走着神，忽然感觉到长长的水晶指甲刮在我赤裸的手臂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浓郁的脂粉气息扑鼻而来，我不惯和人如此亲密，不动声色的推开她，语气却调侃，“瑟琳娜小姐，你倒是给我说说，这小子到底怎么欺负你们了？”
她朝我飞了个媚眼，忙不迭地说，“他今晚来了以后根本就没输过，我们几个输得好惨，都喝了好几杯啦。”
正说着，她掷出了一个5。
我摸出烟盒，叼一根烟在唇上，习惯性在裤袋里摸索火机，却落空了。这才想起似乎刚才在酒吧后面暗巷的时候，某人向我借了之后就没有归还。
我侧脸，刚想开口问某人拿回火机，却正对上文森特直勾勾的眼神。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竟然像野性兽类，侵略性十足地逼视着我。
我不由愣住了，这时，瑟琳娜侧身取过桌上的火机，丰满的胸部掠过我的手臂，她握着火机，靠了过来，替我点燃唇上的烟，手指犹自挑逗地滑过我的下巴。
看到这一幕，懒洋洋地靠在我对面沙发上的男子眸色愈发深沉，他面上虽然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但是眼神却如同结冰的湖面。明明只是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却有着惊人的气势。被这样冷静的目光注视着，我心头不由掠过一丝奇妙的感觉，倏忽即逝。恰好瑟琳娜妩媚的声线响起，破开了我们之间的僵局。
“轮到你啦，帅哥。”她轻快地说。
文森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唇角微微翘起，漫不经心的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捏起色子，扔在桌面上，色子滴溜溜的打了个转，向上的一面是最小的“1”。
瑟琳娜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露出得意的笑容，“大赢家，可总算是有机会罚你了。”
喝酒喝酒。她们撺掇着。
文森特却不看她们兴奋的表情，而是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
这小子是故意输的。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看着他俊美却略显稚气的侧脸，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顿时头疼的扶额，这小子，天知道他有没有成年。
眼看他举起酒杯欲饮，我反应很快的抢下酒杯，说，“刚才没陪美女们玩，我先自罚一杯，以表歉意。”
说罢，一饮而尽。无视了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女人们的尖叫。
一杯下肚，加上之前狂欢的量，我已经有七分醉意。定了定神，正想说话时，不远处忽然喧闹起来。
我懒懒的抬眼看去，看到一头显眼的银发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我不动声色的扭过头，明智的选择了视而不见。但是事违人愿，就算我有心想躲，还是能听见有个嚣张的声音大叫我的名字。
“孟，来这边。”紧接着声音的主人就出现在我面前。银白的头发抓成张扬的造型，明亮邪肆的湛蓝眼眸，下巴的线条凌厉利落。简而言之，衣冠禽兽。就算此刻站在我面前扮翩翩君子，也是本性难改，随随便便一个眼神就能勾得身旁纯情女孩们脸红无数。
我假笑着看他，觉得自己开始牙疼了。
“伊恩，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他摊摊手，表情很无辜。
“这次真和我无关，是有个不识趣的家伙混进来了。”
我不由皱眉，很是反感地问，“是狗仔？”
他大力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说，“算是……老熟人吧。”
位置骤然改变，酒气一阵上涌，我的头更晕了，摇摇晃晃地跟他走了几步，但是当我看清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倒霉家伙的脸，浑身一凉，顿时清醒无比。
菲勒巴菲特，这可是的确是位老熟人啊。就算我栽到酒缸子里都决不会把他认错。
“巴黎的狗仔队之王怎么有空跑到纽约酒吧来观察民生大计了？”我对他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他看着我，下意识的抱紧怀中的宝贝相机，挤出一个猥琐的笑容说，“好久不见啊，马丁先生。”
我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说，“请叫我克劳迪奥，谢谢。我跟你不熟。”
这家伙在我们圈子里算是臭名昭著了。以百折不挠的勇气和锲而不舍的耐心闻名。谁被他盯上了谁就铁定倒霉。而我不巧正是他曾经的目标之一。
而我之所以对他的脸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曾经在我巴黎的家门口蹲了三个月。
一想到那三个月被疯狂跟拍的经历，我心头的火气就蹭蹭上涌，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来这里干什么，也不管你拍到了什么。”
他明显松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我冲他温文尔雅地一笑，随手从旁边抓了一个人，不巧正是花花公子伊恩，看着他一脸如临大敌的纠结表情，我面无表情地道，借用一下。然后狠狠吻了上去。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伊恩从刚开始的僵硬到后面的热烈回应，反应时间不过一秒钟。他迅速地掌握了主动权，在我唇舌间攻城掠池。该死的他居然把舌头伸了进来。我可没兴趣跟一个男人在公众面前表演法式热吻！
刚想推开他，“咔嚓”。巴黎的狗仔队之王大无畏的按下了快门。
真是值得称赞的职业道德啊。我一边暗暗感叹着，一边松开伊恩，微笑着把下半句说完，“只要你不怕丢了工作的话，尽管可以把拍到的照片给你的主编。”
他面色一变，似乎勾起了某些悲惨的回忆，表情很是怪异。我的笑容加深，说，“那三个月，真是辛苦你了啊。”
听到这句话，他的脸色彻底白了，小媳妇样的指着我，说，“你，你，真的……”
我笑容端正，表情诚恳，他看着我，又看看四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伊恩搭着我的肩膀，声音很无辜，“孟，你就放过他吧。”
我疑惑的回头看他，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肠。
他盯着那个可怜的小记者，露出有为青年的正直笑容，拉长了声音说，“毕竟……来日方长啊。”
碰。可怜的记者被吓晕了，一头倒在地上。
等聚在一旁看戏的人都散了，我拉过一个服务生，指着在地上挺尸的不明物体说，“麻烦把他随便拖到什么地方去，我记得你们酒吧后门就有个垃圾箱。”
倒在地上装死的人立马蹦起来，抱着相机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酒吧。
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我和伊恩对视一眼，捧腹狂笑。
纽约时装周的狂欢就在这个小插曲中落幕，那天值得记上一笔的事件还包括伊恩再次弄丢了他公寓的钥匙，于是凌晨两三点酒吧打烊后，我和伊恩还有他新勾搭上的一个模特喝得醉醺醺地朝我的公寓进发，文森特牵着威廉走在我们中间，一言不发，却出奇的有存在感。
之后的事情我实在没有太大的印象，因为回到公寓里我又被伊恩他们灌了一通。这个混乱的晚上就在狂欢中结束了，至少，我以为是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捡到一头小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