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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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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他们初次相遇,天空也是一样的橘红色,薄薄的一层,像飘渺的纱绫,风一吹,它又若隐若现的躲在云团后。夕阳的余光穿透重重人墙,化为金色的蝴蝶,恋恋不舍的绕着她翩翩飞舞,一圈又一圈。
“哥,这个是不是很漂亮呀?”她捧着一盆小吊兰,笑着问身后的男子。
因为是盆栽,那吊兰就是一棵长不大的样子,嫩黄的叶子边镶着淡绿,淡淡的,就像她的微笑。
行人络绎不绝的在他们身边来往。
周遭混杂着响天彻地的音乐声以及男男女女的吵闹声。
但只有她清脆如风铃的声音能够穿透他的耳膜,直达他的耳蜗。
“小姐,喜欢就买下来吧!”
她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跟着男子走了。
以后的每一天,她都有来,带着那个男人,停驻在花店前。
她很安静,一双澄澈的眸子专注的盯着玻璃窗后的吊兰,痴痴的,迷恋的。
他还是那么一句话,“小姐,喜欢就买下来吧!”
一如既往的,她摇头走了。
最后一次,同一时间,他特意放下手里的工作,把目光投向玻璃窗。
他,在等候,等候那个梦一样的女孩出现。
他拿起小洒水壶,焦急的在门外张望,直到发现她的身影慢慢地向花店走来,他才装模作样的浇花。
她只有一个人,白色衬衫搭配着七分牛仔裤,衬得她纯洁灵动。
他细心的观察到,她手里还攥着一卷纸。雪白的纸张表面划着几道浅浅的蓝线,分明是从练习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
她弯着身子,静幽幽的看着,没敢触碰,也没询问价格。
就在她握紧身上的挎包带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喊住了她,“小姐!”
她回头,似有点疑惑。
“这盆栽叫吊兰。”
“我知道。”她的笑容如夕阳般明亮、温暖,却不炙人。
他双手捧着小盆栽,走到她跟前,“你,喜欢它吗?”他问得小心翼翼的。
女孩用力点点头。
他把盆栽递给她,像送上自己的情书,心情既兴奋又不安,就怕会遭到拒绝。他低声说道:“送你。”
她怔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满脸红晕的抬起头来,呐呐地说:“谢谢,但我不会打理。”
“不怕,我可以教你呀!”他详尽的给她解说,几分钟过后,她还是一脸茫然。
“来,你帮我先拿着。”他掏出小本子和笔,快速的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塞进她手里,然后挠着脑袋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打给我哦!我姓楚,叫楚凌。”
天空飘着几朵红云......
风,从远处的地铁口传来,吹得花店门前的盆栽莎莎作响......
从那以后,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的手机每天都会响铃震动,却没有一通是她打来的。
跟朋友倾诉,朋友笑他老套,年纪一大把了还玩暗恋游戏。
或许他真的错了,他应该把吊兰继续摆在店里,至少可以吸引她的到来,填补他噬人的贪恋。
风,徐徐的吹动着他细碎的发.......
夕阳依旧,却耀眼灼人.......
盆栽上圆润的水珠,滚动着晶莹的光,像她灵动的眸子,倒映在他的眼睛里,浮现她美丽的面容轮廓。
她的名字叫什么?
她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时间如手中沙,从指缝中一点点的漏掉,轻飘飘的,风一吹,它们就翩翩扬走。风静沙沉,混进了尘土中,淹没了金黄色的落叶。
在那段金一样的秋色里,他再次遇到了她。
仿佛时间从不曾断开过,她依旧一头俏丽的短发,白衣服,牛仔裤,跟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穿着一模一样。
她就像时间里的旅行者,游走在他的记忆里,还没让他来得及分清楚是幻象还是真实,她已经擦肩而过了。
“小姐!”他立马转身喊停她。
她愣愣的回头,东张西望的,确定四周无人后,才指着自己说:“你叫我吗?”
“嗯。”他爽朗的笑着,“上次送你的吊兰,现在怎样了?”
女孩有一刻懵了,呆望着他许久,才顿悟过来,“原来是你。”
那天傍晚,他送她回家,故意放慢脚步,妙语连珠的逗弄她开心,然后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原来她的名字叫王忧,王忧,忘忧,跟她在一起真的能够忘记忧愁。
那天风依旧,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大地上慢慢靠近,又渐渐疏远......
他们通过无数次电话。
只是他觉得很奇怪,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因为每次他们通话,她都语带疑惑地问:“你好?”
他曾经猜想她是不是没有存记录了?难道她根本不把他放在心里?
她仿若一只飞舞的蝴蝶,时而调皮的逗弄他,时而停在他的手背上,扇动着薄得可以透光的翅膀,引诱他伸出手来,却只能扑空。
他失落了,也迷惑了。
就在那个清晨,整座城市披着薄薄的白纱,如同羞涩的新娘,戴上昂贵的珍珠项链,即将告别父母出嫁远方,跪地叩谢、美人垂泪......
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向她表白。
心,扑通扑通的跳动着,卡在胸膛里,就像水井里的吊桶,七上八下的。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他以为就要过去一个世纪,紧张、期待、恐惧、失落同时爬上心头,他尴尬的讪笑:“呃,你不必为难的,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就在他要挂断通话的时候,那头传来她急促的声音,“等等!我又没说不答应......”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跟蚊子的声音一样,但他还是耳尖的听到了。
他们都笑了......
太阳刚好跳出地平线,照得海面金光粼粼,在微风轻刮下,漾起丝丝水纹,有若金鲤跃龙门!
他笑着,眺望着海平线的新阳,难掩语气里的高兴,“真希望能够跟你一块看日出!”
他们恋爱了。
每天傍晚女孩都会跑到他的花店里,帮忙打理花店,浇浇水,养养花,连店员都揶揄他们是恩爱的小两口。
他们的确很甜蜜,甜的有点黏乎!
她是个迷糊的女孩,常常丢三落四的,喝咖啡的时候,方糖加了一包又一包,而后她羞赧的捂着嘴巴,吃吃的笑说:“这甜点实在有点腻人!”
他不信,拿过杯子来酌一口,认真的道:“不会啊,刚刚好!”
每晚关店以后,他必定会带她去吃夜宵。他很细心的注意她,看她在碗里加了什么佐料,以便及时提醒她,哪一种配料重复了。
吃完夜宵以后,他送她回家。
他有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却从没承载过她。因为他们都喜欢步行,刻意延长甜蜜的时光。
爱,是自私的,是一种日益膨胀的欲望。
每天几个小时的相见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希望能够独占她,可以日日夜夜的陪在她身边。
于是,他开始向她提议同居,希望每天醒来,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彼此幸福的倒影。他希望能够搂着她,站在阳台,看着同一轮太阳徐徐升起,缓缓落下。他希望看到她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为他煮饭做菜。
他真的很喜欢她,但她却为这份爱迟疑了,支支吾吾了大半天,拒绝的话没说出口,当然也没有答应。
他也不强迫,只是体谅、包容她。
她从没过问他的事情,他家里的情况,他的工作等等的,而他也没提起过。
他们的约会时间很固定,每天傍晚时分相遇,凌晨前分开。
生活很平淡,淡如一杯清水,看着无色无味,只有他们知道那是一杯甜甜的蜜。
直到冬季来临前,他把她带回家里,让父母认识。
那天傍晚,天空一片蓝白相衬,遮得残阳严严密密的,只从云朵的边缝看到浅浅的金光。
她很紧张,双手绞着纸条,站在门前迟疑了许久。
他知道那是一张草稿纸,是她早就写好的自我介绍,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念过好几遍了。或许是她过分紧张了,才让这几行语句难倒一直记忆力强的她吧!
除了开场白的那几句,她结结巴巴的说完,而后的都发展得十分顺利,似乎父母都很满意这个未来媳妇儿。晚饭过后,四个人围在一起打牌,她还联合父母一起对付他,仿佛他们本该就是一家人。
“你真聪明,竟然哄得我爸妈那么开心,刚刚你看到没,他们拉着你的手,都恨不得把你留下来,直接让我们俩洞房了!”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嘴里不停的夸赞她。
可是他只听到她悦耳的笑声,却看不见她被黑夜掩盖的嘴角的那抹苦涩。
夜风凉如水,吹得她微微发抖.......
他太高兴了,兴奋的走在前头,没有发现她早已停了脚步,呆望着他的背影.......
远处的路灯犹如烈日下的泡沫,浮在空中,飘飘摇摇,绽放着属于各自的璀璨色彩,却在无情的阳光下幻灭,化为水汽,灰飞烟灭。
这就是他们的明天,只是梦一场.....
她消失了。
手机不通,也不见人,去了她家,才发现她根本不住在那里。
那一刻,他慌张了,却束手无策。
他的花店门前.....
他们一起去过的游乐园.......
她最喜欢逗留的咖啡厅以及小吃店........
纪念初吻的电影院.......
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全都没有她的身影。她就如水蒸气,在灼热的太阳下消失不见了。
一个月零五天过去了,手机屏幕上终于显示她的来电号码。
他特意花了半天时间去装扮自己,只为了在她眼前展现最好的一面。
只可惜他们刚落座的第一句话,就是她的分手宣言。
“我们分手吧!”她低垂着眸子,不停的卷动手中的纸条。
记得他曾经说过,她的睫毛很长,每次眨动眼眸的时候,就像双蝶共舞。现在也一样,他似乎看到那躲在翅膀下的水光。
她哭了,为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淡淡的回了声:“好。”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挽留,他们只是很平静的分手了。
那天的风凛冽的刮着,削痛了他的脸颊。
被卷成圆锥形的纸条,尖头狠狠地刺痛了她的手心。
他们就这样,背对着对方,奔向各自的明天。
五年后的金秋,他们再次相遇。
他,是别人的新郎.......
她,是新娘的同学.......
他捏着香烟,满怀心事的遥望海平线,吞云吐雾。
黄昏的夕阳半遮脸蛋,低垂在海面上。
她依然那么美丽,灵动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掸了掸烟灰,问她:“过得还好吗?”
“还好。”多年了,她依然那么安静。
他多想抓着她的手,追问她,为什么当年要分手,是因为他不够好吗?还是他不够优秀?或者她心里有别人?
现在的她是否依然单身?是否依然迷糊?是否有那么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喝她冲的甜到腻的咖啡?是否有人提醒她,佐料重复了?
其实他最想跟她说的只有一句话,“我依然爱你。”
但,他还是没敢说出口,只能硬生生的咽进肚子里,满腹浓烈的烟草味,呛得他满目泪光。
天空还是薄薄的一片橘红,却飘着几许烟雨,纷纷扬扬,黏在他们的脸上.......
他永远不知道,那天在他家里,他妈妈对她说了一句话,让她决心离开他。
他绝对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病。
“小凌说你的记忆力很好,是吧?王小姐。”他才刚离开半步,他妈妈对她的称呼马上就变了,疏离而冷淡。
她错愕的点点头。
“但是王小姐,我听说你家三代都有记忆衰退症的家族病史,你的妈妈现在才四十岁,已经患有严重的老人痴呆症了。我还知道你每天都需要按时吃药的,但你敢肯定的说一句,明天醒来还会记得我儿子?”
他妈妈气定神闲的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我儿子可是做大事的人,将来他必须继承公司的一切,忙得日以继夜,你以为他有多少时间,像你爸爸一样,到处去找一个迷路的老婆?”
没错,她是一个病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
她所谓的可爱的迷糊性子,其实一点也不可爱,因为她是真的忘记了。
自从她踏进十八岁,记忆力就开始衰退,严重的时候,早上醒来她就会忘记昨晚发生的事情。
认识他以后,晚上写日记和早上背日记都成了她每天的必修功课。
但她没有再写日记了。翌日,她果真忘记了他们所有的一切。直到一个月零五天后的清晨,哥哥给了她一张纸条。那是过去的她写下的话,只有短短的一句,“我要分手。”还有他的名字以及手机号码。
他永远想不到,她要忘记他很容易,要记得他很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越来越多,她要记在心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她把所有的事情背诵一遍都需要花掉一整天,所以他们只能相约在黄昏。
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