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出茅庐 ...
-
其实这个世间发生的都是些俗到底的事情,狗血且无聊。可是就是这些俗事把人耍得团团转,哭笑不得。一些非要执着的东西,也许到头来是一场空。一些笃定相信的事情,也许根本是个笑话。可是能超脱其外的,大抵也就成仙了。绝大多数人还是在这凡尘俗世中徘徊挣扎,或沉或浮。
当今武林分三分,崇德山庄控北,江南山庄掌南,西部辽阔地区门派纷杂,以九华寨为大。
当然明与暗总是相伴而行。
宝定五年,青洛教血洗武林,意图一统南北,春秋万代。
宝定六年,南北联手,合力对敌,九华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武林大乱,血雨腥风中各家各派纷纷加入战局,或弃明投暗,或誓死不屈,死伤无数。
宝定八年,青洛教节节败退,九华加入南北联盟。其年十一月青洛全灭,余党四散。
其后武林休养生息,渐渐重归三足鼎立之势。经历过这场历时四年的浩劫的先辈们都对此段黑暗历史绝口不提,一切随着鲜血与白骨尽归尘土。
宝定二十一年,盛世空前,百姓安居乐业。
凤留城地处北方严寒之地,气候恶劣,可是却是多条交通要道的交汇点,十分繁华,武林三大龙头之一崇德山庄也扎根于此地。
张三里就是土生土长的凤留人。原本他爹经营着一家客栈,张三里也算是含着铜汤勺出生的幸运儿,可是不想十几年前的那场武林浩劫让生意每况愈下,加之家里又出了一场大变故,张父不得已将客栈贱价卖出。没几年,张三里的爹娘先后归天,仅留下空空的土坯小屋一座。
张三里本是天天游手好闲,等着继承客栈的,空有油嘴滑舌而无丁点踏实手艺。不过也多亏了他这张嘴,原先买下他家客栈的老板见他还算伶俐,便收了他做跑堂。
十多年下来,张三里也渐渐变得手脚麻利起来。不知是他天生乐观还是缺心少肺,在昔日自家的客栈里做跑堂竟没让他感到一点不自在,反而成天笑容满面。
有老凤留人取笑他说,“三里啊,秦老板收你可是收对了,瞧瞧,这菜送的多麻溜啊,从来没出过错。”张三里也赔着笑说,“是啊是啊,还能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地儿嘛。”
正是初春时节,有些料峭的寒意,却不挡客栈里生意的兴隆,只因今日武林里将要发生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崇德山庄的少庄主仇鹰将要迎娶江南山庄的二小姐柳如。张三里肩上搭着抹布,忙得脚不沾地。武林里发生什么大事跟他可没有关系,客栈生意好才是他所希望的。
“好多人啊……婚礼不是五日后才举行吗?怎么大家都这么积极?”
“客官有所不知,崇德山庄要宴请天下群雄,大开流水宴三日,来晚了可就没地方住了。”张三里一边笑着应答一边在桌子的间隙中穿梭,目光对上来人时却是一愣。
刚才说话的是一个漂亮的少年,眉目间有些冷意,但因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故不太看出来。少年身后是一个白衣人,面目温和,平静无波,端端的是一身贵气。
“哦,原来大家都这么贪吃啊。”少年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
正在大堂里大堂里吃着午饭的众人顿时觉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于是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少年。少年则是满脸“原来如此”的表情看着张三里,于是众人又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可怜的店小二。
张三里一口气哽在胸口,对着少年干瞪眼。
一旁的白衣人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温言道,“各位英雄豪杰气度不凡,此番而来想必是代表各门派庆贺崇德与江南两大山庄的喜事,怎么会耽于口舌之欲?师弟年幼,见识浅薄,让大家见笑了。”
大堂里的凝结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各门派代表执筷继续用餐。也有不少人一心二用,余光盯着门口二人。
张三里到底是个心思活络的人,不改殷勤,问道,“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白衣人道,“住店,麻烦小二了。”
张三里一拍衣摆,“好嘞,客官楼上请。”
白衣人不动声色地斜了少年一眼,当先跟上。
少年背着手,没事人一般地跟上,也不理好事者探寻的目光。
二人走后,大堂里嗡嗡的声音中夹杂着诸如“好漂亮的少年”“好贵气的公子”之类的感慨。
“师哥,刚才那两个人你见过么?”一个娇俏的紫衣少女用筷子支着下巴,偏头问身边的蓝衣青年。
“没有。”蓝衣青年平平板板地回答。
说话的两个人来自乾坤门,一个是掌门人周昆的掌上明珠周明琦,一个是座下大弟子崔云峰,跟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有若干人。周昆在潜心闭关,无法亲身前往,派出这些人来祝贺也足以表现对两大山庄的敬重。
“这两个人这么惹眼,可是却似乎没有人认识他们。”周明琦竖起耳朵,凝神听着周围人的私语声,“要么是因为他们刚出江湖行走,要么是因为他们的师门没什么名气。”
“嗯。”崔云峰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并不去接她的话茬。
周明琦却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叽叽喳喳个不停,间或得到青年一个或两个字的回应。同行的人早已见惯了这戏码,心里暗笑着面上却都正经得很。
其实周明琦的两种猜测同时成立了。漂亮少年苏回和贵气公子唐遇年是初出江湖的新人,并且很不幸地,他们的门派没什么名气。不光没有名气,整个门派除了一个老头子担任师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老头子在几个月前刚刚升天。所以,说实话,称其为门派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事了。
“我说年年啊,其实老头子又在骗我们对吧。”苏回半趴在窗前的桌子上,懒洋洋道。
“嗯。”唐遇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专心致志地数着铜钱,“我们的钱不太够。”
“可就算是骗,也还是得去做对吧。”苏回嘟囔。
“客栈的钱勉强够付,可是回去的路费怎么办。”唐遇年皱眉。
“老头子最后一次的消遣,就陪他玩玩好了。”苏回兀自点头。
“看来我们得想办法弄点钱。”唐遇年收好钱袋。
“不就是弄把剑么,抢就是了。”苏回直身,对上唐遇年的眼。
“嗯,然后卖了应该就能凑够路费了。”
至此,两人的对话终于落在了同一件事上。
“哎,我说,卖了不太好吧……”苏回泄了一口气,又趴回桌子上,“老头子会被气死。”
唐遇年起身,眼神飘向窗外,扫过曲折的街道里穿行的人,焦距却没对上,就只是扫过而已,“师父已经去了,怕是只会被气活。”说完这句顿了顿,将眼神调回来,“而且他不是说拿到剑事情办完以后就归你吗,如果你不想卖剑,那我们就一路卖艺回去好了。”
苏回看唐遇年一本正经的样子,试探地问了句,“卖什么艺?你要胸口碎大石吗?”
唐遇年一甩衣袖,双手背于身后,站姿笔直如一棵松,虽是一身素白的普通布衣,却穿出了衣角繁复花纹锦带玉扣的谦谦公子感。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含温润笑意地看着苏回,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却又万分包容地不去点破。无端地他就比所有人高了那么一头,贵气从眼角眉梢一点点地流露倾泻出来,逼得人无法直视。
苏回嘴角抽搐地审视了下自己,精神委顿,衣服发皱,气质市井。
对比,强烈的残忍的对比。
苏回默默地坐直身体,把卷起的衣袖放下,拉平衣角,试着抬头与唐遇年对视,却在视线刚及他鼻尖的时候败下阵来。苏回“嗷呜”一嗓子惨叫起来,一头撞在唐遇年的身上,企图以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结束这种不平等的对抗。
唐遇年却连晃也没晃,拍拍苏回的背以示大度。于是苏回败得更惨烈了。
“年年你不要总是拿这种假象来压人!”苏回不满地抗议。
“嗯?”唐遇年挑眉,“难道我不是本来就这样?”
“……太可恶了,为什么明明长着一颗低劣的心的人却拥有这种高贵的气质!”
唐遇年揪着苏回的衣领,让他站直,微垂着视线打量苏回:脸蛋虽漂亮,可惜笑容市井。虽然在人群中仍然算惹眼,可大半的锋芒与光彩被掩盖。只有眉目间微微透出一点桀骜的冷意,而没什么气质的笑容一开,又将这一点凛冽掩盖下去。
“你看什么啊?”苏回一边问,一边努力地将自己的衣领从唐遇年手里解救出来。
“没什么。”唐遇年松手,“只是恍然在你身上看到了师父的影子。”
“啥!?”苏回一阵恶寒,“谁像那个老无赖!”
“我是说……师父可能舍不得你,附在你身上了。”唐遇年伸出一根手指,在苏回的脑门上轻轻一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