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象牙塔》月到中天

2、第一章 人生啊，就

　　8月，正是酷热难消的时候，可在北方，夜晚还是比较凉快舒服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夜里突然闷热了起来，让人心烦意乱。

　　刚子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呆呆地望着星空。今夜的星空分外澄彻，像是被清洗过一样。一颗颗明亮的星星点缀在黑丝绒一般的苍穹中，眨着美丽的眼睛，深邃，静谧，神秘。

　　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星空了，刚子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小的时候，他是个热衷于幻想，爱做梦的孩子。因为父母工作忙，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被寄养在乡下的外婆家的。那是个离山不远的小村子，名字就很有诗意很奇幻：凤凰台，传说中凤凰落过的地方，环境和名字一样奇幻。刚子和小伙伴们一起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虽然没有城里孩子那样有零食可买，可吃的粗粮野菜却是城里孩子根本吃不到的新鲜。

　　闲下来的时候，刚子就充分发挥自己爱做白日梦的特长，他喜欢搬把梯子坐在外婆家的屋顶上，盯着远方云蒸霞蔚的青山发呆。幻想着山里的老神仙有一天突然降下云头来收自己为徒，然后就可以腾云驾雾，上天入地。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偶像：齐天大圣孙悟空，说不定还能和他说上两句话。想着想着，就会一个人呵呵地傻笑起来。外婆看见了就说：这孩子可神了，刚会说话的时候就经常蹲院子里和公鸡聊天，还经常说自己是北京人，有父母老婆，说得有鼻子有眼，有名有姓的。按村里人的说法，这是个二世贤人，也就是两世为人且拥有两辈子记忆的人。刚子早不记得自己还有这种“壮举”了，倒是那时还在上初中的小姨会经常打趣他，说是要带着他上北京去寻亲，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他那个30来岁的媳妇儿。

　　刚子的二舅那时在省城上大学，是整个村子最有文化的人。刚子喜欢二舅，老盼着他放假回来，然后就缠着他讲故事。早也讲晚也讲，二舅被缠得没法就编些故事来哄他，主角是村子里的一些老人，把他们编得可以和观音菩萨，如来佛祖比肩斗法。这让刚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看到那些胡子白花花，眼角堆满皱纹和眼屎的老头子，就觉得高深莫测，很是敬畏。好在二舅除了讲这些“无影传”外，还是会教给刚子一些有用有趣的知识。看星空，听星座故事认星座就是那时候刚子最喜欢的事，那时村子里晚上经常会停电，二舅就会坐在屋顶指着星空给刚子讲。什么仙女座，狮子座，大熊小熊牡羊座；天狼星，北极星，牛郎织女紫微星；让刚子对那美丽神秘的星空充满了向往。

　　然而到了刚子8岁的时候，一切渐渐都变了。河里的水少了，天空中烟尘多了起来；碧绿的草地少了，高大的楼房多了起来；鸟儿的鸣叫声少了，汽车的喇叭声多了起来。刚子的梦少了，他回城上小学了。也不再梦想着让爸爸在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一匹小马，骑着它奔跑在草地上，他想要一辆自行车，在柏油路上飞驰。他也很少看夜空了，因为一来夜空变得灰蒙蒙的，不再那么纯净美丽；二来他长大了，老师告诉他那些关于星星的美丽传说都是人编出来的，那不过是些遥远的，由各种元素组成的巨大石头罢了。

　　上高中的时候，政治课开始讲哲学了，刚子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他不喜欢课本上的唯物主义，太现实了。虽然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了这么多的知识，但他本质上还是个爱幻想的人，更喜欢庄子，老子。在这个时间段里，刚子偶尔也会抬头望着星空，思考一些宇宙人生，思想灵魂，人为什么生存之类，人类从诞生起就一直在想却一直也想不明白的无聊问题。思考的脑仁儿生疼，一宿一宿睡不着觉。

　　可是今天晚上睡不着觉，大半夜的跑出来看星星，却不是因为思考这些。刚子的心情很复杂，有些兴奋，有些惶惑，还有些惆怅。仿佛快乐，悲伤又掺和了一丝丝麻木。这一切都是因为一张纸，一张今天白天才拿到的纸。期盼了许多天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终于到手了，可刚子却变成了现在这副德行，有点多愁善感，有点忐忑，有点。。。范进中举的意思。

　　说到这张录取通知书，得来的真是不容易，经历了不少的波折。先是刚子高考刚刚达到了本科线，填报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通通落空。刚子已经和几个考场失意的伙伴卷起铺盖，准备去邻县复读的时候，一直呆在省城，坚持不抛弃不放弃的二伯和爸爸，终于在省教委打听到了好消息。说是今年有几所大学有扩招计划，他们已经为刚子报了其中的一所，录取通知书估计很快就会下来，说是一所普通的二流院校，让刚子自己决定去留。刚子想到刚刚过去的“黑色七月”，心里不寒而栗，想都不想就扔下行李，把几个难兄难弟送到了车站，自己回家等通知书了。

　　然而左等右等，通知书却鸿飞冥冥，断了消息。每天都有认识的同学领到通知书，然后欢天喜地地请人吃饭。刚子被拉去连着吃了几顿谢师宴，庆功宴，闷酒喝了不少，也不天天都跑学校传达室报到了。等到第一批军事公安类的专科院校都开始下通知书的时候，刚子的通知书还是没有音讯，连一直安慰刚子不要着急的爸妈都不说话了，默默开始给他收拾行李，准备送他去复读了。可就在刚子收拾心情收拾书包准备浴血奋战待来年的时候，刚子的一个同学，早就收到名牌大学北京大学通知书的一个家伙，自己请过了谢师宴，庆功宴之后，闲得无聊，一直蹲在学校传达室。见到有人领到通知书就拉着人家请吃饭，连一些拿到专科通知书满眼含泪的也不放过，很恶趣味很猥琐。这个家伙像乌鸦般飞到刚子身边却带来了喜鹊般的消息：刚子的通知书到了！刚子拎着他的后衣领子，外加屁股上一脚将前来报喜的猥琐家伙礼送出门，心情很纠结：人生啊，就是这么大起大落啊！

　　一直等到中午，饭点过了，刚子才躲躲闪闪地出了家门，朝学校传达室如飞般冲去。通知书很顺利地拿到手，而且还没有被讨厌的苍蝇盯上，省了请客吃饭的钱。只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宿敌”阿力，被他整整追了两条街，运动裤右腿外侧沿着裤缝一直开到了大腿根部，有几分后来风靡网络的郁郁不得志的犀利哥的风范。

　　阿力是学校对面小饭店的看门狗，那个小饭店的老板是个四川人，来了多年，说话时又夹杂了本地口音，他管这条癞皮狗叫“阿力”还是“阿里”。刚子上高二的时候，学校里加了早自习，早上六点十分上课。对于前一天晚上加晚自习到十点半的学生来说，早上六点起床后根本来不及吃早饭，只有等到早自习七点五十下课，第一节课八点上课中间的十分钟活动时间里去吃早饭。时间紧张又快饿疯的学生就像打仗一样抢夺着学校附近几个小饭馆的难吃食物，刚子就是那时和阿力结仇的，只顾着和人争抢的他忽略了狗的存在，几乎踩断了阿力的尾巴，从此结下了不解之怨。

　　学校的位置比较偏僻，平日里这条不宽的街道上布满了砖头石块树枝之类的武器，随手可得，为打群架或者砸老师家玻璃提供了很便利的条件。刚子则专门用来对付阿力，在苦闷的晚自习之后，挥舞树枝或者板砖发泄一下，打得阿力抱头狗窜，听几声不甘的狗叫，这种场面已经维持了两年多了。可这几天，或许是因为来看录取通知书的学生家长很多，里面又或许有正好分管环卫的头面人物，反正环卫工人的工作热情格外高涨，整个街道上连纸片树叶也看不到一片，于是刚子悲剧了，完败给了手下败将阿力，在它得意的眼神中仓惶逃窜，最后穿着条很“拉风”的裤子回了家。

　　看着手中这张得来不易的通知书，刚子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一会儿恨不得明天就赶到大学校园里去，去放飞梦想，张扬青春，去享受属于自己的大学生活。一会儿又担心自己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应付不了，盼着大学晚点开学，最好是明年，自己可以鼓动那几个落了孙山的难兄难弟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然而事实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在最后一行旗帜鲜明地注明了：请于XX年九月X日前到校报到，违者以拒绝入学论处，过时不候！刚子看着那印刷精美的录取通知书，脑子里光怪陆离，眼睛也渐渐迷离，就在二楼阳台上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脸上的表情忽喜忽忧，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