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珠颜》花妮兔

2、第一章 玉微之春

　　世人皆知，这天下有四大仙山－－玉微、苍霆、琼方以及屏荒。
　　苍霆山上的苍霆派，琼方山上的琼方派，屏荒山上的宗阳派，乃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三大门派，其武术造诣之博大精深，文化底蕴之得天独厚，是江湖上乃至世间其他门派所无法比拟的。两百年来，登山求师者络绎不绝。
　　可是，却并不是人人都知道，这四大仙山之首，恰恰是无门无派的玉微山。但是，但凡稍有涉足江湖之人，便能知晓玉微山上玉微四仙的传说。
　　那两百年前的一场人魔圣战，成就了玉微四仙，也成就了如今的苍霆、琼方、宗阳三派。
　　若是活了两百年，不是仙，又是什么。
　　当人们每每以为玉微四仙早已驾鹤西去之时，他们却又会在江湖上昙花一现，昭示着他们的存在。然而，玉微四仙的怪脾气就是，绝不成立任何一门一派，只在山中逍遥如世外神仙。
　　而两百年间，怎会少得了求学问道之人，只是那些前往玉微山的求师者根本无缘登上山去一睹仙容，他们会被山脚山腰的各式阵法困得团团转，时常转了几天，到头来找到的出口，只是来时的入口而已。
　　近几年来，江湖却有传闻说，玉微四仙破了两百年来的惯例，收了四名弟子。只是同样的，也从没有人见过这传说中的四个天赐宠儿。
　　时近初春，玉微山上的风也退去了一冬的凛冽，变得轻柔舒心，拂在脸颊，似绵软的轻絮。
　　阳光融融，和煦温暖，透过树枝间新生的嫩绿枝桠，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而那些虽不蓊郁，却是生机盎然的嫩叶却被晶透的阳光浸染得如同翠玉一般，晶莹剔透，煞是可爱。
　　这样令人陶醉的午后，一棵新生了嫩绿枝叶的苍劲百年老槐树杈上，闲闲散散地靠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的一身衣衫亦如这新芽的嫩绿，衣摆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拂动，修长的身形与倜傥的气韵一览无遗。
　　阳光细细碎碎地洒落在他白皙俊逸的面容上，英气的眉峰，镌秀的眼眸，挺拔的鼻梁，还有优美的唇线，清风撩起他屡屡青丝，让他整个人形成了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若是山下之人有谁三生有幸在此时见到如此画面，定会以为遇到了神仙。
　　此时，他的手中握着一本书，书页有些泛黄，看得出有些年月了。而少年一脸专注的神情，甚至眉心有些微拧的样子，显示出他遇到了什么难题。
　　“大师兄！大师兄！”远远地跑来另一个青衣的身影，边跑边嚷嚷着，满脸的焦急。
　　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亦是生得俊眉朗目，相貌煞是出众，此刻跑到老槐树下，仰着脸看着树上比他年长的少年，撑着腰喘着粗气，表情生动而明媚。
　　玉枢微微皱了皱眉，从书中缓过神来，看向树下，眉宇微挑道：“怎么了玉暖，大呼小叫的，小心打扰到大师父的清修。”
　　玉暖听罢，瞪眼一愣，乖乖压下声音来道：“大师兄你可曾看到小师妹？！”
　　“漓珠？不在卧房睡觉么？”小丫头的第一大要事。
　　“没有！”
　　“那……书房呢？”第二大要事。
　　“也没有！”玉暖满脸焦急。
　　玉枢摇摇头：“那我也不知道了。”
　　“连大师兄你也不知道啊！”玉暖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一样，告辞也不说，便匆匆忙忙掉头就跑，嘴里还嘀嘀咕咕着，“可千万不能让玉寒先找到了……”
　　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笑意，他重又将视线凝回书中。
　　才不过几行字的功夫，树下又是一个声音响起：“大师兄。”
　　还是一个少年仰着脸看向树上。
　　乍一看，不明就里的人都会以为还是方才那个少年，依然是青衣俊貌，分毫不差。只是这表情口吻，却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迥然不同。
　　他一脸平静，口吻清淡，丝毫没有方才那般的急躁与惶急，反而清冷如凉水一般。
　　“玉寒你也找漓珠？”玉枢微笑地看着这个师弟，这两兄弟，明明一模一样的身形面容，性子偏偏如此南辕北辙。
　　“看来玉暖来找过大师兄了，那玉寒告辞了。”玉寒微微俯了俯脸，准备离开。
　　玉枢出声叫住他：“你们两急着找漓珠做什么？”
　　“哦，”玉寒转过身来，神色静穆，“只是玉暖又忽然兴起，说谁先找到漓珠，谁就当哥哥。”
　　玉枢一愣，噗嗤笑出声来：“原来他还钻着这个牛角尖，你这个做哥哥的，的确不容易。”
　　待玉寒告辞离开，背影消失在林木间，他的心神再不能凝聚在这古书之上了，索性一合，便翻身自树上翩然跃下，落地无声，青衫悠扬，好似一只伶俐的鸟儿。
　　抬头看了看云雾缭绕的山顶，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又满是宠溺的笑意，暗叹，这丫头，定是又在哪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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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梨峰，是玉微山诸多山峰之一，因山峰上多生梨树而得名，如今这初春时节，梨花早已是满树满山地盛放，远远望去，犹如一峰的洁白云霞。
　　玉梨峰顶上，有一棵上百年的硕大梨树，此时，那满枝满桠的梨花，一丛丛，一簇簇，圣白如雪，芬芳四溢，仿若天际里一团不甘寂寞的浮云，停驻在了这山顶之上。
　　才一眼，他便看到了那个躺在梨花树下草地上的洁白身影。
　　玉枢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脚步一重，就会吵醒了她，虽然有些不可能。丫头一睡着，便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了。
　　只见这个小小纤细的身躯侧躺着，洁白的衣裙下，单薄而纤瘦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这是一个寂寞的姿势，让她整个人显得如此孤寂又落寞，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爱怜。
　　她的脸颊雪白剔透，仿若晶莹的初雪，眼眸轻闭着，睫羽纤长，带着卷翘的弧度，不时有几许轻轻颤动，唇瓣浅粉而润泽，美好得好似在晨露熹微中绽放的花朵，而如乌檀木一般黑亮的发丝，随意地自她脸颊边垂落下来，散落在葱绿的青草地上。
　　才十岁，就已出落得一副精致如画，翩美如诗的容颜，再过几年，不知会是怎样倾世艳绝。
　　她的身上，头发上，脸颊上点缀着片片拂落的洁白梨花瓣，她就像是一个梨花的精灵，因为贪玩而流连于人世，却忘记了回去的时间。
　　玉枢的目光温柔如水，嘴角边带着连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笑意，那样疼惜与爱怜，轻轻地将手中的绒毯盖在这个柔弱的身躯上。
　　丫头总是指不定会在哪儿睡过去，每次出来找她，他便有了带上绒毯的习惯。
　　轻阖的眼皮忽然动了动，安然宁静的面容渐渐松动了，一声轻缓的嘤咛声自那微微轻启的粉唇边溢出，再然后，那双闭上的眼眸缓缓睁开了。
　　乌黑如稀世珍珠的大眼眸里带着初醒的惺忪与迷蒙，表情有些木讷与呆滞，只是嘴里已经低低叫出声来：“大师兄……”
　　漓珠朦朦然地爬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又更加肯定地叫了一声：“大师兄。”
　　那带着懵懂微笑的脸庞，美好得仿若刚出水的白莲，玉枢胸口一暖，笑容温暖如春风：“是不是大师兄吵到你了？”
　　漓珠摇摇头，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身上的绒毯，顿时满脸歉意与愧疚：“是不是珠儿这次又让大家找了很久？很努力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睡的，可是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她知道，因为自己每每毫无预兆随时随地都会睡过去，师父和师兄们没少为找她而操心，弄得一向喜欢钻研奇药异物的四师父，非得要研究个什么东西出来，说是一旦她失踪了，可以立马被找到。
　　这次肯定又把大家急坏了，想到这，她怎能不内疚。
　　“没有，”玉枢一看这丫头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自责了，赶紧安慰道，“师父们都没发现，还以为你在房中睡觉。这时候，可不是你每天睡午觉的时间么？只是玉寒玉暖发现你不见了而已。不好好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
　　漓珠听闻没有让师父们操心，小脸立马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说：“昨晚听四师父说玉梨峰上的梨花开了，我就想来看看，看着看着，就一路到了山顶了，在大梨树下才坐了一会会，没想到还是睡着了。”
　　“你这丫头，真拿你没办法。”玉枢伸手摸了摸漓珠的头，神情无限温柔，“怎么就这么喜欢梨花？”
　　漓珠抬起脸来，眼珠子亮晶晶的，看得玉枢一愣，霎那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美的珍珠，而她微微笑着，表情却格外认真地说：“因为，那是梨花啊，那是漓珠的花。”
　　玉枢看着这温暖微笑的面容，如珍珠般莹莹闪亮的瞳仁，嘴角再次笑意漫卷，然后转过身来，半蹲着说：“来，大师兄背你回去。”
　　“好。”漓珠也毫不客气地应道，便伏上了玉枢的背，因为大师兄的背很坚实，很温暖，让她觉得很安心。
　　山路崎岖坎坷，但是玉枢的脚下却是如履平地，甚至都觉察不到在动一般，这只不过是细若小指的伎俩。
　　玉微四仙的弟子，并非常人。
　　“大师兄……好舒服……”脖颈间传来低低的呓语，再然后，便没有了声响，反而拂来均匀细腻的呼吸声。
　　玉枢无奈又爱怜地笑笑，越发小心脚下了。
　　四师父当年从漓海回来，就带回了这个刚出生的小生命。
　　四师父说，那日航船在海上遭遇了风暴，风暴整整肆虐了一个晚上，当第二天霞光漫天之时，海上随处可见沉船的残骸，一片凄惨，许多船在夜里风暴中遭了厄运。
　　然而忽然传来一阵小婴儿的嘤嘤哭声，她四下找寻，才发现离船不远处，一个类似包袱的东西一沉一浮的，哭声就是自那里传出。更令她惊讶的是，这个包袱之所以不沉下去，竟然是因为由一大群海鱼在水里托举着。
　　直到她把包袱捞起来，那群鱼还在原地游动环绕，许久才恋恋不舍一般地散去。
　　而那个包裹里，竟是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四师父是何等慧眼之人，不去看那群海鱼的举动，单看这个女婴本身，即知她绝非常人，便把她一同带回山来，这一带，竟成了满山男子手里心头的宝了。
　　因为在漓海发现，并且四师父说，她是海里一颗遗落的明珠，故而取名为－－漓珠。
　　只是待到小漓珠六个月大时，师父们这才发觉了特别怪异之处。这孩子，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就是睡。似乎婴儿都是爱睡，但是这个，也太爱睡了些。
　　她只在肚子饿时小哭一阵，提醒大人喂食之外，其余的时间，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睡得格外深沉。
　　大家都以为长大一些自然就会好了，然而一年一年长大，这种状况根本没有多大改善，漓珠依然嗜睡如命。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要花将近八个时辰来睡觉。一旦她一口气睡掉八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便会比较清醒，否则，一整天浑浑噩噩，随时都会闭眼倒地睡过去，仿佛晕厥昏迷一般。
　　师父们一开始以为这是种怪疾，于是动用两百年来巨大无比的人脉网络搜寻良方，到头来，毫无效果。而好在漓珠的身体也并无异样，也就作罢了。
　　可是，漓珠虽有这嗜睡怪疾，但是天资过人，异常聪慧。
　　师父每每教授的内功心法，她只需细细听一遍，就会自己懂得融会贯通，而那些艰涩的武功秘籍，她也只是细读一遍，就会过目不忘了。
　　而且，丫头小小年纪，甚是懂得体贴和照顾别人，就仿佛是这玉微山上的一颗小太阳，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
　　所以，纵然她每日的时间大半用来睡觉，师父们和他们这些做师兄的，有的，只有心疼的心，而从无半点苛责之意。
　　往事纷扰如云烟，不经意间，人已在院落之外了。
　　“小珠儿！”“漓珠。”
　　遍寻未果的玉寒玉暖立马见到了伏在玉枢背上的漓珠，双双叫出声来。
　　玉枢向他们使了个眼色，双生子即刻会意地噤了声，安安静静地看着玉枢背着那个单薄的小身影走向屋内。
　　阳光在他们身后洒了一路，有洁白柔软的花瓣从她乌黑的发间飘落，宛若一颗晶莹的珍珠。
　　那张白皙安宁的甜美面容，在春日的沐浴下，散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玉微山的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