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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贾子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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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后来,当然是久安最终没能娶到林壁堂做媳妇。五岁不行,十五岁不行……估计到了五十岁一百岁也是不行的。
这不仅仅因为林壁堂不是“姐姐”,扬州首富林家的七少爷——林壁堂,就算是“姐姐”,也绝对轮不到久安来占这个便宜。
林家是扬州城有名的商贾,生意之大几乎垄断了江南大半的丝绸茶叶古董……而其中远近驰名的,便是林记的酒。
林家祖上挑着一担子酒走街串巷发得家,以至于林家人对酒,有着深深的执着。林家的老老小小,从颐指气使的大老爷,到刚进门的小媳妇,都会制酒。
醇香绵软的酒,豪放粗狂的酒,苦涩陈远的酒,魅香醉人的酒……每一种酒都有一个美妙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段往事。
林家的酒,是活鲜鲜的。饮林家的酒,喝得是一时痛快,品得是一段情怀。
而让林家闻名大殷的,却又恰恰不是林记的好酒。
不是美酒,而是——美人。
林家人天生都是一副风流模样,这中间,就出过一个大美人——林佑熙。
原来这林家往前说三代,是有一脉弃商从医去了殷都的。这一去却是不得了,竟是一朝医选及第,效力殷宫!至此一步步,三代人,出了一个御医殿总管,一个御医殿奉御,一个堂前御保。那林佑熙就是最后的那一个御保,大约是模样太好了,人总记得他如何如何美,竟都看淡了他的医术如何。后来,林佑熙就因着这好模样被烨宗瞧上了,竟是要立其做与皇后比肩的——侍君。
只可惜,红颜薄命,蓝颜亦如此,离着册封几天,一场大病,就呜呼哀哉赴了黄泉。一说是病死的,一说是让不满的太后害死的,总之林林总总不尽相同。
林佑熙虽死,但林氏这一族的荣华却由此开始。
殷都的林家是死干净了,于是,烨宗就把优渥的恩典尽数给了扬州的林家。将官家垄断的盐铁生意,分了林家一杯羹。
至此,林家成了大殷屈指可数的皇商一氏,风头正劲,连扬州城的官府都不敢招惹。
理所当然,那连家就更不必说了,对林家,自然也是招惹不得的。
不过那都是后话,在那之前,连家的小四宝,小久安,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招惹上了林壁堂。
为的林壁堂的酥糖,为的林壁堂的漂亮。
他耍赖撒泼厚脸皮,无所不用其极!他像是一只被火光冲昏了头脑的小小飞蛾,简直是视死如归,对犹如糖果一般美妙的林壁堂甘之如饴。
许久后的有一天,八岁的久安犹犹豫豫地问:“壁堂,你真的不能做我的媳妇么?”
对面的林壁堂一手拿账本,一手拨着算盘,在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里不作声。姿态之俨然,手法之纯熟,丝毫不像十一岁的孩子。
久安不在乎地接着问:“壁堂,你若是做了我的媳妇,我一定好好疼你……”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接着说:“把好吃的全让给你!”此话说完,他简直把自己都感动了!这番心迹在他,那简直就堪比“上刀山下火海”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对面的林壁堂,还是坐在那里将算盘拨个不休,丝毫不搭理自己的样子,就有些难过了。
“壁堂,你不喜欢我,可是因为我太贪吃了么?”久安丧气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很想当机立断地发誓从今往后杜绝口腹之欲,但是思来想去还是说不出口,末了嘴一瘪,握着拳头,呆站在了那里,将小脸涨了个通红。
这时,对面的林壁堂指间一停,将账本端端正正地放回了书案上,随即是微微地一笑。
接着,他抬起头,笑看久安,说道:“我算完了。”
久安见他对自己笑,一时间又恢复了好心情,忘记了刚才的窘迫,开怀地说:“真的?!太好了!”
林壁堂绕出了书案,遥遥地朝久安伸出一只手来,笑道:“来,四宝,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两个人影,大的不大,小的不小,双双地牵手走出了屋子。在碧蓝的天幕下乃是有说有笑的样子。
林壁堂是林家的老七,前头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后面是再没有弟弟妹妹了。林家人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甭管是真和气还是假和气,只看林家人的面相,那走得都是和善一路。而对自己家中人,更是百般疼爱。林壁堂自小受着长辈的敦敦爱意,便也潜移默化地生出了一份拳拳慈爱之心,这个时候,他便尤其渴望能有几个弟弟妹妹让自己的“爱意”有所用武之地,只可惜,他自己就是家中的老幺,空有一份长兄之爱却无处发泄,及至那一日在家里的酒坊前遇到了向自己要糖吃的久安,那份情怀才终于找到了归宿。
久安是幼弱的,是玲珑的。符合他对弟弟的所有想象,几乎是他心中的最佳人选。所以,他很愿意去关怀这个总也吃不够的小四宝。这种心情,同孤寂之人养了一只小猫小狗有些类似,却又不尽相同。小猫小狗,哪有小四宝这般鲜活可爱。
林壁堂从懂事起便学起了商场的那些大小门道,可谓小小年纪便“看”尽了世态炎凉:腰缠万贯一夕千金散尽,风光无二一夕沦落破败……商场的交锋不比战场逊色,容不得丝毫差池。为了家族,他不得不为自己加诸起一些狡诈恶毒。但是久安,是他世界里的一个例外,他是他心底柔软的享受者,所以他不自觉地倾其所有,似乎久安越幸福,那么他的真善美也越纯粹。
“四宝,你为何喜欢我?”林壁堂看着大吃大嚼的久安,柔和地问。
久安不假思索地说:“你好看。……嗷呜嗷呜……比冰糖糕还好看!”
林壁堂知道美食在久安心中的地位,所以,对他的这个比喻很觉满意。末了,他又加问了一句:“还有么?”
久安抿嘴笑了,说:“你对我好,总给我好吃的。”
林壁堂点了点头,觉得这也是真话。
“没别的了?”
久安想了一下,“没了。”
林壁堂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对方还只是个孩子,摇摇头,只说:“你吃吧。”
孩子虽是孩子,但年年岁岁,总是在长大。
久安九岁那年,大殷的德宗驾崩,睿太子少年继位,改帝号烨宗,年号淳宁。新帝登基,朝中好大一帮子人加官进爵,这中间,就有后来的晋侍君——林佑熙。据说他是从御医殿中的典御连升五级,一跃成了堂前御保。
久安跑到林家找林壁堂贺喜的时候,叹道:“御保可了不得,正经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啊!你叔叔真厉害!”
林壁堂当时正在一大片林林立立的小酒坛子里,捏着纸笔,每闻一坛酒,便在纸上书书写写。脸上是风淡云轻的平静。
“你叔叔这一升,这扬州城谁还不敬你们林家三分!”久安越说越开怀,仿佛说得是自家的叔叔,自家的风光。
“壁堂壁堂!你欢不欢喜!”
林壁堂挺秀的鼻子沿着坛口一嗅,抬眼望向了久安,他放下坛子,说:“林家殷都的老爷子没了,你说欢不欢喜。”
久安一愣,跟着不说话了。
林家殷都的老爷子说得是林佑熙的爷爷,自然也就是林壁堂父辈的亲爷爷。这位老爷子虽久不在扬州家中了,可在林家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没了,是大事。
“这……怎么没的?”久安小心地问。
林壁堂低下头拿起了另一只酒坛,默默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自是出了些事儿,才没的。”
“壁堂,你莫伤心。”久安盘腿坐在那些林立的酒坛之外,看着林壁堂安慰道。
“我不伤心。”林壁堂毫不掩饰地说,“他老人家素不来扬州,我亦是八岁那年去殷都府上过了一回除夕,虽见过他老人家,却也记不分明了。”
久安摸不清林壁堂的意思,想接茬,可不知道说什么。
想了又想,他疑惑地问:“那你究竟是欢喜?还是伤心?”
林壁堂直起了身体,半张脸被天空的光照出了明晃晃的眉眼,起承转合的轮廓线条里,久安看着他,只觉得他真是好看。
“扬州同殷都乃是天南地北的两处,两家人亦是南辕北辙的两户。要说情分,自是有的,可到了我这辈儿,实在也不剩多少了。”林壁堂朝久安一看,“殷都那家人是升官,还是出棺,我不欢喜,也不伤心。我倒是希望两家各过各的,我们不沾他们的福气,也不惹他们的晦气。”他年少青涩的脸上泛出一点深沉的神思,“与皇家有牵连的人事,都是大大的不详。老爷子没了,说不准能少受些罪过。小叔叔晋了御保,往后却不知要担多少明枪暗箭。”
“壁堂,你心肠倒是硬呢。”久安感叹了一句。
林壁堂不置可否地淡淡笑了,“怎么,你觉得我坏呢?”
久安摇头,“你待我,自是好的。”
林壁堂又是笑,这次笑出了声,唇红齿白很是耀眼。
“壁堂,你不喜欢官道上的人?”
林壁堂点了点头。
“可我往后,说不准就是官道上的呢?”久安为难地说。
林壁堂知道连老爷对久安的期望,听了他这话,便戏言:“蹚那浑水作甚,跟着我,还怕没好日子么?”
久安抿着嘴角,“壁堂,你是真对我好。”
“那你就听我的话,安分地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那我不是白学了这些年的功夫了?爹说,我学武,就是以后要到霍家跟前出息的。”久安皱着眉头。
“霍氏当家早不是先时的老爷子了,谁还记得那些百八十年前的话啊。”林壁堂不屑一顾,继续抓起另一个酒坛,说:“你要可惜你那身功夫,这也好办,林家每年要出那么些船去几地买卖,反正也是要请武师的,你难道还不比那些外人强?”
林壁堂正说着,那边就传来了久安庄重的一声。
“好。”
林壁堂止了话,看向久安,有些出乎意料。
风动一时,枝繁叶茂的院落传来沙沙的回响,久安的脸上落下了一片明亮的斑驳,仿佛洒满了金色的小花。
他笑答:“壁堂,以后,你做买卖,我就给你保驾护航!咱们不能天南地北,南辕北辙。咱们要在一处。”
林壁堂捏着酒坛和纸笔的动作都愣在了那里,良久才是眨了眨眼睛,随后就是不住的笑。
他笑,久安也笑。
谁也不知道笑得什么,只是都觉得眼里是一天柔光,心里是满怀暖意。